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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一种活法

2008-10-13 10:05:41

  前些天应邀回老家写一篇有关它千年古塔的文章,无意中听说一个人,让我至今心潮难平。

  那年秋天,小吴和十几个大连知青一起来古塔山下插队,成为“上山下乡”洪流中的一滴水。房东大叔是木匠,见小吴只有一卷行李,便拿旧木板给他钉了只箱子。小吴两眼含泪,将木箱糊上报纸,盛衣服和日记本。那会儿小吴还不满18岁,长得瘦马猴筋,房东大婶经常背地给他鸡蛋吃。冬天修梯田,小吴的锹把上尽是血,手心磨出泡也不吭声。大雨天,房东的猪被洪水冲跑,小吴追出五公里,到底救回来。那是个英雄辈出的时代,而普通人一旦被命名为英雄,只能义无反顾。保送上大学,小吴没有走;知青开始返城了,小吴还是没走。父亲从大连跑来,气得脸煞白,那也没辙。此时的小吴并不快乐,赞扬和讥讽拧成一条皮鞭,时刻悬在他头顶。

  正当小吴用心 “扎根”之时,市里来人谈话,要提拔他当县里的干部。由知青典型到领导干部,这在当时几乎是一条定律,只有小吴自己感到吃惊。他执意不从,谈三次婉拒三遭,惹得来人老大不高兴。村里人说,抢都抢不来的好事,一桩一件都被他白扔了,小吴一定是脑子有病。小吴脑子没病,他给父亲写信说,“我的一生由我自己安排”。

  为证明自己铁心“扎根”,小吴跟房东女儿结了婚,为此他母亲痛哭一晚。寒来暑往,小吴渐渐被人忘却,形同退潮后扔在滩上的鱼。社会转型以后,小吴承包了村里锻炉,又办石材加工厂,很快跻身当地首批万元户之列。村民见了他,只尊称他老吴。老吴额眉舒展,步伐轻快,一如刚下乡时的样子。但他还是不想回城,以致父亲死不瞑目。他的石材厂不算最强,纳税却是最多,让他少缴一块钱他都不肯,账本清清楚楚拿给你看。有钱人谁不买轿车盖豪宅?他还住那四间旧房,也没什么像样家具,孩子上学骑自行车。与众不同的只有一宗,便是挂满半面墙的毛主席像章。这是他的宝贝,经常用鸡毛掸子掸尘,至今光彩夺目。

  可惜我没见到这人,两天前他往哈尔滨送货去了。据他老婆说,老吴的父母一辈子恩爱,心疼儿女,家庭和睦。老吴身体结实,很少得病,一闲着就难受。老吴挺浪漫,常带老婆孩子去碧流河水库玩,还会吹笛子,《扬鞭催马送粮忙》之类。老吴古道热肠,村里村外帮过好多人,并给小学校捐款。老吴喜欢看书,心灵手巧,手里握着好几项发明专利!

  那天坐在老吴家炕上,许多故事在我脑海里翻涌,却始终找不到理性的坐标。一个心智超拔并有过显赫经历的人,何故非要拒绝城市和官职?是他的情感和理念还停留在那个时代吗?为什么又办厂赚私钱?是要恪守曾经的誓言吗?还是天性向往田园生活?是主动选择还是迫不得已?是积极人生还是看破红尘?

  真想与他深谈一夜。这个特立独行的老知青,该有多少不为人知的故事啊!忠实于信念并能一以贯之,毕竟值得钦佩。他以自己极富个性的活法儿,为我们提供了一例精神标本,让人们在喧哗中获得些许冷静。

  王在滨 专栏

  

 
来源: 辽宁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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