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世纪初，秦咏诚（左）将专著《我和我的祖国——秦咏诚音乐自选集》一书送给学生范哲明（右），并题字“送哲明留念”。

　　《我和我的祖国——秦咏诚音乐自选集（声乐篇）》（1995年出版）中收录的歌曲《我和我的祖国》。

　　1954年，在东北音专第一届毕业典礼上，秦咏诚代表毕业生发言。 本报记者 谭 硕 翻拍

　　本报记者 刘臣君

　　提示

　　《我和我的祖国》经历了四十年风风雨雨，伴随着几代人的成长。二〇一九年，这首歌曲入选中宣部评出的“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七十周年优秀歌曲一百首”，足见其影响力。这首歌曲缘何被人们喜爱以至于传唱至今，中间又经历了哪些少为人知的故事？歌曲《我和我的祖国》首次录制时的配器、监制，沈阳音乐学院原副院长范哲明首次公开接受本报记者采访，讲述音乐创作、流传过程中的感人故事。

　　词作者的追求：离曲能诵，谱曲能唱，有文采又上口

　　经典歌曲《我和我的祖国》由张藜（1932年—2016年）作词，秦咏诚（1933年—2015年）作曲。

　　因为时间久远和以讹传讹，这首歌的诞生年代一直混淆不清，即使是张藜和秦咏诚两位主创人员，在各自的著作中提供的创作时间也存在矛盾。秦咏诚曾在著作中提到这首歌的创作时间是1985年；而张藜在2009年出版的《那些词儿——张藜歌词创作集》中讲述的歌词创作经历曾被媒体广为引用：“我揣在怀里走到哪都琢磨这个曲调，一直转到鼓浪屿，又转到张家界，在1984年的中秋之晨，推开天子山招待所的窗户不到20分钟就填出来了。”

　　“张藜书中记载的这个创作时间是不准确的，因为我参与了这首歌的录制。”沈阳音乐学院原副院长范哲明说。

　　范哲明是首版《我和我的祖国》配器、监制，是歌曲首次录制时的主创人员和亲历者。上周，他首次接受本报记者采访，对社会上流行的关于这首歌的许多错误说法进行澄清。“40年前，我有幸参与了这首歌的配器和录制工作，可以说是《我和我的祖国》诞生的‘助产士’，所以详细内情我最清楚。”范哲明说。

　　那是1984年夏，沈阳音乐学院男高音歌唱家鲍延义要录个人专辑，便找到范哲明，邀请他去北京帮忙配器和监制。到京后，范哲明录制了鲍延义演唱的32首作品，后来又加入了多首歌曲，其中就有《我和我的祖国》。

　　范哲明向记者透露了更加详细的情节：那时，秦咏诚担任沈阳音乐学院作曲系主任，听说鲍延义在京录制个人专辑，就专程赶来，邀请范哲明到海军招待所为歌曲配器，并由鲍延义演唱，在原定的专辑中加入《我和我的祖国》。就这样，鲍延义原有的一张专辑扩为两个专辑，其中一盒是《北方的小村庄》，另一盒是《我和我的祖国》。

　　由此，范哲明确定《我和我的祖国》的创作时间为1983年。同时可作为佐证的是，他看过秦咏诚手抄的钢琴伴奏谱，上面清楚地标明时间：1983年11月10日。再有，《我和我的祖国》首次刊登在音乐杂志《音乐生活》上是在1984年1月。

　　沈阳音乐学院音乐学系主任董蓉认同歌曲创作的时间是1983年。她介绍了更为重要的创作细节：“1983年，在中央教育行政学院学习的秦咏诚被张藜邀请到家中。张藜非常喜欢秦咏诚在1962年创作的小提琴曲《海滨音诗》的旋律，他还在此基础上填词，取名为《太阳与大海》，但这段器乐旋律并不完全契合声乐作品，尤其是其中的转调部分，不易传唱。为此，张藜建议在《海滨音诗》的基础上再创作一首基调相同的、易于传唱的歌曲。因此，秦咏诚决定将《海滨音诗》的上行旋律演变成下行旋律，这样不仅将器乐与声乐相区别，还更易于传唱与传播。他仅用了20分钟就完成了创作。”

　　张藜在歌词创作中追求“离曲能诵，谱曲能唱，有文采又上口，有嚼头又不生涩，易流传，能品味，扬诗之情，含戏之谐，既有俚语之俗风，又有歌诗之雅趣”的艺术境界。他认为，写词之前最要紧的是先有乐感，音乐可以独立塑造形象和描写环境氛围。张藜反复吟唱秦咏诚谱写的旋律，细细体味每一小节、每一个音符。最终，张藜在1983年入冬前完成了歌词创作，词曲浑然一体，这就是《我和我的祖国》。

　　精品传唱：沈音歌唱家鲍延义首唱，李谷一一唱而红

　　采访中，范哲明一再强调，《我和我的祖国》的首唱是鲍延义。“有意思的是，张藜、秦咏诚、鲍延义是大连人，我的父亲也是大连人，我出生在沈阳。可以说，‘三个半’大连人创作了这首歌曲。”范哲明说。

　　1984年，李谷一应好友秦咏诚邀请，演唱并录制了专辑《我和我的祖国》，主打歌《我和我的祖国》从此唱响全国。“有可能鲍延义录制的版本鲜为人知，而李谷一是当时红遍全国的歌星，所以很多人只记得她的演唱版本也不足为奇。”范哲明解释。

　　无疑，歌唱家李谷一是演唱《我和我的祖国》的歌者中最具影响力的。甚至可以说，如果没有她的演唱，这首歌无法在1984年一炮而红。

　　张藜也认同是李谷一唱红了这首歌，他曾在自己的创作集中写道：“《我和我的祖国》歌谱在1984年公开发表后，当年就有歌者演唱。在中秋联谊会上，我朗诵了这首词，后经韩日同志又经石慧女士，再后经李谷一演唱，把这首歌唱成了精品，没有李谷一的演唱这首词也就是死词一首。我每次见到李谷一都向她表示感谢。她说，‘你的谢声都把我耳朵磨出茧子来了。’”

　　2019年，李谷一曾在《今日头条》公开发文，称从1984年至2019年的35年时间里，她从未停止过演唱《我和我的祖国》，估计有几千场。

　　“改革开放后，张藜创作了很多作品，但鲜有传唱，最出名的就是《我和我的祖国》，但我们不应该忘记这首歌的首唱者鲍延义。”范哲明说，1993年6月10日，在“秦咏诚作品音乐会”上，秦咏诚再次请来李谷一演唱这首歌，可见他是比较中意“李谷一版”的。“当时，鲍延义埋怨过秦咏诚‘不够意思’。因为他们俩是大连老乡，是好朋友，说话比较直白。”范哲明说。

　　因为全程参与了《我和我的祖国》的编配和监制，范哲明熟悉这首歌曲的创作过程。最初，他为这首歌配了三个版本的伴奏，其中轻音乐队伴奏版是在北京完成的，伴奏谱被鲍延义要走了。后来，范哲明又给秦咏诚重新写了一版大型管弦乐队的伴奏总谱。

　　范哲明的工作令恩师秦咏诚十分满意：“后来，这首歌的伴奏基本是按照我的版本走的，范式上没有太大变化。”

　　2019年，《我和我的祖国》入选中宣部评出的“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优秀歌曲100首”。同年，歌星王菲为电影《我和我的祖国》翻唱同名主题曲，这首歌再次引起社会的关注。范哲明撰写了《〈我和我的祖国〉诞生记》，此时这首歌已经成为中国音乐史上不容忽视的优秀作品，也是沈阳音乐学院奉献的经典之作。

　　当然，范哲明也有遗憾：“这首歌的传唱者众多，我个人比较喜欢鲍延义、李谷一和韩红的版本，只可惜没有听到张藜说的‘石慧版’。”

　　石慧是著名香港电影演员，范哲明提供的一份海报上显示，石慧于1984年9月在长春举办了一场演唱会，唱响《我和我的祖国》。“她擅歌剧，擅民歌唱法，肯定能唱出与鲍延义、李谷一不同的味道，可惜我没有找到相关影像资料。”范哲明说，值得一提的是，石慧是香港著名进步电影人，她在当红之际因参加进步活动被捕入狱。谁也没有想到，性情刚烈的她在狱中高唱电影《上甘岭》插曲《我的祖国》，歌声中蕴含的爱国情感令人动容。

　　经久不衰：“小我”融入祖国怀抱，引发集体共鸣

　　“我和我的祖国/一刻也不能分割/无论我走到哪里/都流出一首赞歌……我最亲爱的祖国/你是大海永不干涸/永远给我/碧浪清波/心中的歌。”《我和我的祖国》传唱至今，除易于传唱外，其音乐中蕴藏着悦耳、催人奋进的力量，有极高的艺术价值和文化意义。歌曲的旋律感人至深，歌词中充满了对祖国的热爱和感恩之情，把浪花似的“小我”融入大海一样的祖国母亲的怀抱，用真挚的情感表达每一个中国人对伟大祖国的依恋和歌颂。“和谐的歌调不仅对于人是一种很自然的工具，能说服人、使人愉快，而且一定有一种惊人的力量，能表达强烈的情感。”青年男高音歌唱家姚屹东评价，《我和我的祖国》就充分体现了曲调的和谐与惊人的情感力量。

　　姚屹东说，《我和我的祖国》的曲作者秦咏诚、词作者张藜两位老师辛苦创作，尽管先有曲调后有歌词，反倒让词曲结合得更紧密，更突出珠联璧合的美妙。

　　《我和我的祖国》于1984年至今久唱不衰，演唱者与翻唱者不可胜数，更是因为歌曲在创作过程中，有意无意间在跟随与回应时代潮流。

　　如果1984年能够回答……那年值得国人振奋的大事件太多太多：

　　“今天感觉枪支的晃动稍大一点，但扣扳机感觉较好……”这是射击运动员、中国奥运首金得主许海峰在1984年7月29日夺冠当天写下的日记。27岁的他，实现了中国奥运会金牌“零”的突破，全国人民为之欢呼……

　　1984年9月26日，中英两国政府关于香港问题的联合声明在北京草签。联合声明宣布：中国政府决定在1997年7月1日对香港恢复行使主权，英国将在同日把香港交还给中国……

　　1984年10月1日，在庆祝新中国成立35周年的游行队伍中，北大学子自制的横幅“小平您好”，成为年度记忆……

　　也是在这一年，党的十二届三中全会通过了《关于经济体制改革的决定》，改革的重心从农村转移到了城市，从局部的试点走向了全面的改革，给中国带来更多的活力……

　　辽宁社科院研究员张思宁认为，这首歌的旋律与歌词的浪漫、向上、正能量特点，正好击中了人们彼时心态：“从社会层面上讲，这首歌的传唱时间正是改革开放后的一个新的开端，人们开始意识到这是一个变化拐点，我们向更加开放的社会转化，中国人的生活更加丰富多彩；从心理层面上讲，我们与国家的关系通过这首歌显化出来，通过《我和我的祖国》的反复吟唱表达出集体意识，满足了人们的心理归属感。”

　　“这首歌唱起来令人愉悦，张藜、秦咏诚的词曲配以李谷一的歌声，就是传递情感共鸣的优秀介质，让人们发自内心地歌唱和倾诉，宣泄心中的真实情感，这首歌我也非常喜欢。”张思宁说，“我们都是历史中的小人物，这首歌表达的恰恰是个人与祖国‘一刻都不能分割’的密切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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