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河梁第二地点全景。

　　本报记者 郭平

　　从中华文明探源工程公布最新成果那一刻起，关注红山文化的人们，心弦就绷紧了。

　　距今5800年到5200年前，那是中华文明的童年。在西辽河流域，牛河梁的先民已经建起祭坛，雕琢玉器，形成古国。

　　一石激起千层浪。

　　为了回应国内外专家和公众的期待，辽宁的考古工作正在稳步推进。以牛河梁为代表的红山文化研究，进入一个新阶段。

　　牛河梁，是无可替代的中心

　　腊月二十七，春节前，记者终于采访到百忙之中的省文物考古研究院院长、红山研究院院长、研究员白宝玉。作为新一任辽宁考古团队负责人，他眼中的红山文化研究，不是一个点，而是一个系统工程。最容易被人忽视却又极其重要的，首先就是辽宁境内的红山文化考古调查，这是“考古中国重大项目——红山社会文明化进程研究”中的一项重要田野工作。

　　2017年以来，考古团队的足迹踏遍朝阳的大小凌河流域、阜新的细河流域及辽河干流流域三大重点区域。9年持续攻关，累计调查面积达数千平方公里。成果令人振奋。发现红山文化遗迹840余处，其中730多处是新发现的。墓葬、遗址，各种类型都有。红山文化的遗存数据库，一下子丰富了许多。

　　在牛河梁地区，他们做了更精细的工作——系统性区域考古调查。这是一种拉网式的方法。他们把调查区域分成50米见方的格子，一个格子一个格子地排查。借助高清卫星影像，每个格子的位置和大小，都能精确确定。31.076平方公里，这是已经系统调查的面积。采集到红山文化日用陶片1599片，筒形器陶片598片。这些陶片分布在518个格子里。调查结果确认：牛河梁遗址并非单纯的祭祀区，这里也有人居住。居住与祭祀，高度重合。

　　考古团队还把调查发现划分成5个聚落群：无白丁、代子沟……红山文化时期的遗存，主要集中在适合耕作的坡地上。大部分聚落规模较小，人口密度较低。但有个别聚落规模较大，表现出较高的人口密度，是区域性的中心聚落。

　　对牛河梁遗址保护区约50平方公里的范围，他们还进行了重点勘探。目前累计勘探面积已达110万平方米。对比第二次全国文物普查，这里发现的红山文化遗址，从16处增加到65处。其中49处，都是近年新发现的。

　　白宝玉指着红山文化遗址分布图说：“你看，牛河梁地区50平方公里范围内，遗址数量占全省红山文化田野调查区域的1/15以上。这么密集，说明什么？5000多年前，这里就是无可替代的中心。”

　　红山，也有“金字塔”

　　2025年，最引人注目的动作，是对牛河梁遗址第十三地点的发掘。

　　第十三地点发现于上世纪80年代初。那是一座巨型建筑，也是目前发现的红山文化单体最大建筑。它坐落在凌源市红山街道河汤沟村，海拔564.8米。东北方向，距离女神庙所在地，直线约3.7公里。远远看去，就是一个土丘。当地人叫它“转山子”。

　　但学术界和民间都在猜想：这会不会是一座“金字塔”？

　　1986年，考古人员在土丘上发现了“坩埚片”。1987年，又采集到带铜渣的“坩埚片”。随后三年，他们进行了试掘，初步揭开这座建筑的面纱。2025年7月，经国家文物局批准，发掘重启。这一次，准备更充分。辽宁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牛河梁遗址博物馆、凌源市博物馆三家组成项目团队。北京大学、吉林大学、北京科技大学，多所高校联合参与。课题组、专家指导组、领导小组，一一成立。

　　发掘的同时，保护同步进行。出土重要遗物，根据需要整体提取，送到实验室清理修复。陶片采样，与北京大学合作，做成分分析、物相分析、残留物分析，想搞清楚红山人的手工业生产方式；动物骨骼、土样，送吉林大学，做植物考古、动物考古，复原古环境；对出土动物骨骼、土样进行取样，与吉林大学合作，开展植物考古学研究、动物考古学研究、牛河梁遗址古环境分析研究。

　　测年样本，建立年代框架。人骨，送吉林大学体质人类学与分子考古学实验室，做测年、做体质分析、做同位素检测、做DNA研究，从而知道红山先民从哪里来，吃什么，怎么种地；冶炼遗存，送北京科技大学，做成分分析、铅同位素分析，搞清楚冶炼技术和原料来源。

　　2025年，项目组发掘了1000平方米。他们清理还原了上世纪80年代试掘的区域，也明确了这座建筑的性质——它就是红山文化的大型土石建筑。白宝玉解释：“过去以为是土丘，其实全是人工建的。先垒石墙，圈定范围。墙内堆积石，做基础。基础上堆土，成土丘。墙外铺小石子，做路面基础。再铺土，就是活动路面。”

　　2025年的发掘表明，第十三地点从顶部到积石基础，高达7.5米。整体建筑面积达1万平方米。“这个规模，超过北京天坛的圜丘坛。”白宝玉说，“不管在红山时期，还是后世，都是宏大的建筑。”

　　出土的遗物，基本上都是祭祀用的陶器。以筒形器为主，属于牛河梁上层积石冢阶段。这座建筑整体呈圆形，是土石混筑的圆丘。形状与第二地点的祭坛一致，但规模更大。初步判断，它是一座独立的大型祭坛。

　　数据库，向全球开放

　　“久久为功。”白宝玉反复强调。“去年12月我们做了一件推进红山文化研究的大事，启动红山文化多学科合作研究项目。合作单位包括：吉林大学、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辽宁师范大学、山东大学、文物出版社。”

　　项目有五个方向：大凌河中上游的生业经济与环境背景、红山文化玉器的受沁机制与工艺、以陶器为视角的多学科交叉研究、玉器工艺研究、出土玉器全集编撰。

　　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开放了上世纪80年代发掘的全部文物、标本。与辽宁大学合作，做陶器科技检测。与中国社科院合作，做玉器检测。与山东大学合作，研究玉器加工工艺。与吉林大学合作，研究古环境与古人类DNA。目前，已完成300多件玉器样本的检测分析，包括器物成分、加工痕迹、原料来源等关键数据。这些成果，正在汇集成一个大型数据库，将向全球红山文化研究人员开放。

　　数据库的内容，涵盖考古调查、发掘、科技检测、文物保护。还特别设置了比对分析功能。陶器、玉器、人骨、动物骨骼，各类遗存的检测数据，都可以标准化比对。

　　今后，不管是河北、内蒙古的考古机构，还是高校科研团队，都可以跨区域比对数据。共同探讨那些悬而未决的问题：玉器加工作坊在哪里？原料交流路线怎么走？人群如何迁徙？目前，数据库已完成基础框架搭建，部分核心数据实现内部共享。预计2026年，随着更多科技检测成果产出，数据总量和共享功能将进一步完善。

　　在牛河梁附近的建平县，一个4000多平方米的红山文化保护利用实验室正在建设。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已经采购了台式X光衍射仪、桌面扫描电镜、三维数据采集设备。考古研究和文物保护的手段，将进一步增强。

　　白宝玉说：“数据库不只是把资料数字化。它是让红山文化研究从‘碎片化’走向‘系统化’的关键。通过数据共享，通过多学科融合，我们正在一点点拼合红山社会的‘历史拼图’。”“为实证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提供坚实的数据支撑。”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这是我们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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