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专家郭大顺

　　本报记者 王晓领

　　随着红山文化申遗工作的深入推进，辽宁作为“红山文明”核心区的地位愈加凸显。近日，本报记者专访了多年致力于红山文化研究的考古专家、辽宁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名誉院长郭大顺。

　　郭大顺结合近年来最新考古发现，提出了突破性见解：牛河梁遗址群并非单一的史前墓地，而是具备“北庙、南坛、王陵”中轴线布局的红山古国“都城”。通过对“上庙”的确认、对“藏玉于冢”祭祀行为的解读，以及郑家沟遗址与黄帝传说的关联印证，红山文化的社会形态与文明高度被重新定义。

　　发现“主庙”

　　辽宁日报：从“考古中国”项目到郑家沟发现，再到牛河梁的持续发掘，这些新成果是否刷新了我们过去的认知？

　　郭大顺：确实如此。这几年田野考古收获很大，很多过去的谜团正在被一一解开。其中一个重要发现，是关于“上庙”的确认。当年在牛河梁第一地点发现女神庙时，我们就注意到它北边有个砌石头墙的山台，山台的北墙下压着红烧土块。我们曾在那清理出与女神庙类似的建筑构件和一个真人三倍大的耳朵塑像，其精细程度甚至超过女神庙出土的同类塑件。当时就推测，北边可能还有一个“上庙”，女神庙是“下庙”。

　　近几年重点在第一地点进行发掘。结果发现，那里的台子不止一个，可能有九个，且并非普通台子，而是人工堆砌的“台基”。这意味着上面原本建有地上建筑。女神庙因半地穴式得以保存，但北边的“上庙”若建在台基之上，经过五千年早已消失，只留下这些堆积物。

　　线索很清晰，它位于北边，是正位，是地上高台建筑，出土的精美遗物远超女神庙。这些都指向一个可能：这个“上庙”才是主庙。也就是说，牛河梁存在南北两座庙。

　　辽宁日报：这对理解牛河梁的整体布局有何影响？

　　郭大顺：这个认识让牛河梁的布局一下子清晰起来。从北边的“上庙”（主庙）往南，经“下庙”（女神庙）和祭祀坑，再向南一公里到达第二地点的祭坛和积石冢群，这就形成了一条清晰的“北庙、南坛、王陵”南北中轴线。宗庙、祭坛、王陵，三个核心要素齐备了。

　　这实际上就是都城的核心格局。我们过去总觉得要有城墙才算城，但二里头、殷墟也没有城墙。都城的标志在于高等级建筑群，而牛河梁这套祭祀建筑恰恰是最高等级的。北京城的核心不就是北边的故宫、太庙和南边的天坛吗？同样道理，牛河梁具备了宗庙、祭坛、王陵、南北中轴线布局这四大要素，所以我倾向于认为，牛河梁就是红山古国的都城。

　　揭开“藏玉于冢”之谜

　　辽宁日报：在祭祀方式上是否也有新认识？

　　郭大顺：另一个重要发现，来自内蒙古敖汉旗的元宝山积石冢。那里出土了100多件玉器，大部分玉器并非出自墓内，而是在积石冢填土里发现的。“藏玉于冢”的发现，把零散的线索都串联起来了。当年在牛河梁、东山嘴，我们曾在遗址地层里出土过玉器，一直觉得不好解释。比如牛河梁出土的玉仿贝，因不在墓内，大家怀疑年代是否有问题。元宝山的发现告诉我们，在积石冢形成过程中，除了为墓主人随葬玉器，还有一个重要仪式——向冢体里投放玉器。这不只是祭祀墓主人，更可能是一种祭天行为。

　　辽宁日报：所以“藏玉于冢”的发现，强化了积石冢的祭天功能？

　　郭大顺：对。牛河梁第二地点，三层圆祭坛是标准的祭天场所，它紧挨着积石冢。如果换个角度看，这些积石冢本身除了埋葬功能，主要功能是否也是祭天？冢和坛组合在一起，共同构成了祭天的神圣空间。中心大墓的王者，其首要职能可能就是祭天的“大巫”。他们随葬玉器，因为玉器是通神也就是通天的媒介。这就把红山文化“唯玉为葬”的习俗和“祭天”这个国家大事紧密联系在了一起。

　　黄帝传说又有新线索

　　辽宁日报：河北张家口郑家沟红山文化遗址入选2025年中国考古新成果，这对红山文化研究有何意义？

　　郭大顺：这个发现太重要了，它直接关系到红山文化与古史传说中黄帝集团的关系。当年苏秉琦先生曾预感，红山文化的发现可能与黄帝传说有关，建议到张家口地区寻找线索。现在郑家沟一带真的发现了大规模红山文化晚期遗存，且向西、向南延伸到北京地区。更令人振奋的是，DNA检测表明，他们和辽西的红山人是同一个大的共同体。这说明红山文化从西辽河流域出发，越过燕山，向西、向南扩展到冀西北，甚至延伸到京津地区。

　　涿鹿当地一直流传着黄帝、炎帝、蚩尤的传说，有黄帝泉、蚩尤泉等名称，文献记载可追溯到北魏。过去这些只是传说，现在郑家沟的发现提供了重要实证，在五千多年前，确实有一支高度发达的红山文化人群活动在这个传说区域，并同来自中原与东方的部族接触和融合，这就为探索黄帝文化与红山文化的关联进而多元一体的中华文化的最初形成，打开了一扇非常重要的窗口。

　　突出“源头性”和“独特性”

　　辽宁日报：在宣传和阐释红山文化，特别是牛河梁遗址的重要性时，最应该突出什么？

　　郭大顺：核心是要突出它的“源头性”和“独特性”。第一，它用实实在在的考古证据，证明了中华文明五千多年的文明史。第二，它展现了中华文明起源的一条独特道路——不像西方是靠技术和贸易驱动，而是依靠“沟通天地、天人合一”的信仰，通过祭祀凝聚社会、获取权力。学者张光直称之为“连续性文明”，并认为这代表了人类的未来方向。这对于今天思考未来如人与自然的关系，尤其具有启示意义。

　　具体到博物馆展陈，既要理直气壮，也要通俗易懂。要直接告诉观众：这就是五千多年前的宗庙，这就是王陵，这就是祭天神坛，这条南北中轴线和北京的中轴线是一个道理。这是辽宁的“海内孤本”！要让人们走进去一看就明白——牛河梁为什么这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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