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火与星光交织的边地书卷

赵 颖

谢友鄞

王海燕

常星儿

娜荷芽
本报记者 张晓丽
内容提要
医巫闾山北望,科尔沁沙地南缘,有一座城,曾以千尺井下照亮半个中国,又以玛瑙之都的温润迎接四方。这里是契丹族的“后花园”,也是蒙古勒津部落东迁后的家园。作家笔下的阜新,有着复杂而迷人的气质——它是煤矿工人骨子里的英雄豪气,是沙地边缘生存者的坚韧质朴,也是多民族交融中诞生的烂漫童心。从王占君笔下的辽金风云,到谢友鄞构筑的“边地艺术世界”;从赵颖记录的矿工群像,到常星儿、王海燕在沙原上绽放的儿童文学,作家们以笔为犁,深耕这片看似粗粝却内蕴丰饶的土地,勾勒出一幅幅既大开大合又温情脉脉的精神地图。
山·骨
阜新文学的气象,首先是一种豪气。这种豪气,来自辽代皇后故乡的历史烟云,来自亚洲第一大露天煤矿的坚实脊梁,也来自多民族血脉中流淌的坦荡与热忱。
提到阜新的历史书写,绕不开作家王占君。尽管其作品《契丹萧太后》《辽太祖阿保机》等被归类为通俗文学,但他以宏大的视野和笔触,深入挖掘了以大辽历史为背景的传奇故事。在阜新这片被史学家称为“辽朝后花园”的土地上——这里曾出过5位皇后、两位皇妃——王占君用他的文字,复活了契丹民族的铁血柔情,让沉睡在关山辽墓群中的历史人物,在纸上重新策马扬鞭。他的创作,凸显出阜新作家俯瞰历史、观照英雄主义的精神底色。
如果说王占君回望的是千年前的豪气,那么以谢友鄞为代表的作家,则着重书写了近代边地与工业的豪情。
祖籍湖南、长于阜新的谢友鄞,血液里混合着楚地的浪漫与辽西的硬朗。“我当过10年矿工,在1000多米深的井下,多次遭遇水火瓦斯、坍塌冒顶,死里逃生。”多年后,谢友鄞回想起那些经历,还是那么刻骨铭心。他在散文《我们抬着队长 犯罪般向上走去》中描写了井下人与鼠的一次残酷大战。那种在灾难面前人的渺小与伟岸,那种对规则的僭越与对生命的守护,构成了谢友鄞文字中最震撼人心的英雄气——它不是高高在上的,而是混杂着血污、汗水和内心煎熬,带着犯罪感的悲壮。
谢友鄞坦言,是脚下这片土地让他明白,“我要写我自己的东西,我脚下站的这块土地,是我自个儿的一个世界”。他给自己定下目标:创造一个辽西边地的艺术世界。这个世界里,有煤矿井下的生死,有蒙汉杂居的村落,有南北大炕上的烟火日常。为此,他走遍了阜新的沟岔、荒岭与沙地,一步一步将边地的风景与血肉融入自己的文学世界。“对于搞文学创作的人,我不相信神童,不相信帅哥靓女,不相信心气浮躁者,更不相信趋炎附势的家伙。我相信生活的厚重,对本土文化的痴迷,想象力的飞腾,文字的不俗功力。人格的力量,是支撑起文学大厦的脊梁。”正是这种自觉,让他创造了属于阜新、属于辽西不可替代的文学风景。
到了工业叙事这一脉,作家赵颖接过了英雄的旗帜。
作为国家一级作家,赵颖的创作生命与阜新煤矿紧密相连。在《海州露天报》担任8年编辑、总编的经历,彻底改变了她。“海州矿是亚洲第一大露天矿,那时候一吨煤成本才33块钱,矿工的血汗劳动,是真正的无私奉献。”赵颖说。她采访了40多位劳动模范,亲眼看见矿工们为了抢修滑坡,披着湿棉被钻进滚烫的电镐里。为了抢时间采访,她常常不走寻常路,从矿坑边上往下“出溜”,尽快赶到作业现场,顾不上坡上的石子擦破皮肤。那段火热的岁月,让她从一个细腻的“小女子”,变成了一个愿意为工人立传的作家。
正因如此,当2001年阜新矿务局宣告破产——这是全国第一座破产的煤矿——赵颖无法置身事外。那一天,东梁矿的矿长和工人抱在一起痛哭。赵颖在现场,眼泪止不住地流。矿工们说:“这个矿,就是我们的家。没有钱没关系,我们可以自己打工,但我们就是不能没有矿!”
赵颖选择用笔记录下那个时代的阵痛与重生。她的作品《惊蛰》记录的不仅是产业的转型,更是一座英雄城市的心理重塑。多年后,赵颖一家三口去参观新开放的海州露天矿历史博物馆,站在观景台上眺望这座曾经的“亚洲第一大露天矿”,儿子忽然轻声说:“妈,其实,阜新也是一座英雄的城市。”这句话一下戳中赵颖的心。
这种英雄气,不是剑拔弩张的叫嚣,也不是高高在上的说教。它是在千年历史烟云中,作家们选择与这片土地同呼吸、共命运的那份自觉;是在矿井的黑暗里,普通人用血肉之躯守护同伴生命的那份担当;是在城市破产的哭声中,记录者选择留下来、写下去的那份坚韧。如果说海州露天矿的深坑是这座城市地理上的脊梁,那么这些书写者留下的文字,便是这座城市精神上的海拔。
沙·根
在阜新,文学的原野是由边地书写、民族记忆与乡土吟唱共同开垦出的精神疆域。这里的作家,以笔为犁,开垦沙地,在多民族交融的血脉里打捞历史的回音,在风沙磨砺的日常中书写生命的本真。他们的文字,如同这片土地上的老榆树,根系深扎,枝叶却向着辽远的天空生长。
蒙古族作家娜荷芽(本名窦春燕)便是这原野深情的守望者。1986年师范毕业后,她回到佛寺镇任教,后调入文化馆,跑遍全县35个乡镇的文化站,搜集散落在民间的文化碎片。2012年,她出任县图书馆馆长,得以饱览5万多册地方文献——那些20世纪八九十年代由地域文化出版社出版的民族民间文化资料,让她真正读懂了家乡沉默的诉说。2023年,散文集《仰望敖包》出版。她写蒙古贞文化,写翁山、海棠山,写古城古塔,写玛瑙与老树,也写“寻找我的那条小河”。“我写这些东西,是因为我爱这片土地。”说这话时,娜荷芽带着潮乎乎的东北口音,偶尔蹦出几个蒙语词儿,真诚得让人心头一热。在娜荷芽笔下,原野不是被凝视的客体,而是血脉里流淌的记忆,是每一株草、每一粒沙都在诉说的母语。
或许正是边地严酷的生存环境,催生了人们对纯真与浪漫的极致向往;又或许是多民族口头传说的世代浸润,让这片土地天然亲近想象。阜新的文学原野上,竟生长出异常繁茂的儿童文学创作——常星儿、王海燕、李丽萍等一批作家,不约而同地走向了为孩子书写的道路。这并非偶然的趋同,而是边地精神与童心世界的隐秘共振。
常星儿长期生活在彰武,那里是防风固沙的第一线。在小说集《回望沙原》中,他书写少年们在困苦中的挣扎与成长。“经济落后,但精神不落后”——常星儿这样概括他眼中的阜新人。无论是《回望沙原》中遭遇沙暴的鸣山和根旺,还是《麦芒》中失学的根子,他笔下的少年总有着向善向上的力量。这种创作取向,源于他早年在乡镇小学当班主任的经历——他了解那些孩子的心思,知道在风沙弥漫的坨子里,一点点希望的光亮就能点燃整个生命。于是,他的文字让沙地里的苦艾甸开出了绚烂的童话之花。
农民作家王海燕是位只读过高中的农村妇女,最初的写作只是为了“诉说”——诉说生活的贫困,诉说内心的苦闷。她的第一篇小说《荒地》被赵颖发现后,便一发不可收。而当她从成人文学转向儿童文学后,更是绽放出夺目的光彩,《出山》一举获得冰心儿童文学奖。她的作品《三叔在月亮上跳舞》《旱龙道》,都扎根于最熟悉的农村生活——那些离奇的、真实的故事,经过她的重构,变成了既接地气又充满想象力的儿童小说。王海燕的创作证明,阜新的乡土叙事一旦与童心相遇,便能迸发出惊人的感染力。
此外,还有从阜新走出的诗人王立春,将蒙古族孩子的乡村生活经验转化为充满灵性的诗歌,建构起温情的乡土世界;还有作家李丽萍,其作品《选一个人去天国》以牦牛河为精神家园,在苦难中开掘生命的韧性。他们的创作从不同侧面印证:这片原野从不只生产一种声音,而是在多元的根系中彼此滋养,共同构成丰饶的文学生态。
这片原野,就这样被一代代作家开垦、播种、守望。沙地上的文字,如同老树扎根,愈深愈茂。
火·种
在阜新,文学的蓬勃并非偶然,亦非一时之功。若要探寻其根由,答案早已深埋于这片土地的肌理之中——那是多民族交融所沉淀的文化沃土,是民间信仰对文字根深蒂固的敬畏,更是几代写作者薪火相传的守望与奔赴。
阜新的文学根系,深扎于独特的文化地层之中。谢友鄞曾以细腻的笔触还原过这样的场景:早年间的阜新,精通满文者随处可见,蒙古王公从京城带回汉文小说,译成满文,再由旗衙门的官员转译成蒙文。于是,抄本在村屯之间流传,故事在炕头之上生长。这种对语言的敏感、对叙事的亲近,渐渐从阅读蔓延至传唱,催生了胡尔沁说书艺人,也埋下了文学在这片土地上的基因。民间的热爱从来不是无源之水,它伏之愈久,飞之愈高,成为阜新文学最深厚的精神底色。
这份热爱,至今仍在延续。谢友鄞曾记下百姓一句朴素的信仰:“笔写下来的,斧头砍不断。”在阜新,一个有趣的现象是,诗词创作始终占据着文学版图的大半江山。无论是市文联的征文活动,还是民间自发的创作热情,诗词的数量总是遥遥领先。或许正如谢友鄞所言,多民族交融的历史让阜新人对语言有着天然的敏感;或许诗词的短小精悍,恰好承载了这片土地上浓烈而直接的情感。无论原因为何,诗词的繁盛都在无声地证明:文学从未远离过这座城市的日常。
如果说民间的热爱是土壤,那么专业作家的培养,便是这片沃土上的耕耘者。年近七旬的赵颖,至今仍在为文学新人奔走。她创办作家班,自费打车去农村发掘作者;她一次次登门鼓励王海燕,甚至在她病重时找市委领导联系医院、减免她的6000余元手术费。从谢友鄞、赵颖这一代的开凿与奠基,到常星儿、王海燕这一代的承接与拓展,再到吴林飞、娜荷芽等更年轻一代的探索与突围——一代代写作者接力而行,让文学的河流不断汇入新的支流,也让这座城市的文脉始终不曾干涸。
面对读屏时代的冲击,阜新的文学力量并未固守纸页,而是尝试着让文字走向更广阔的出口。市文联作家协会下属的微电影创作学会,便是这种探索的产物。2014年成立之初,它只是为了给作家的剧本找一个影像化的归宿。而今,这个学会已拥有500多名会员,其中专职编剧就有上百人。《火场里的福尔摩斯》《太平烽火》等作品,不仅斩获省级乃至亚洲电影节的奖项,更让文学从纸上跃入光影,走进更多人的视野。更难得的是,这个年轻的学会吸引了大量80后、90后甚至00后的加入。他们中的许多人,已成为专业的编剧和导演,有的闯荡到了横店、深圳、北京。吴林飞说,他们的目标是把人才留在阜新,即使留不住,也要让他们带着阜新的文化基因走向更广阔的天地。这种开放包容的心态,正是阜新文学沃土的最好注脚——它既滋养本土,也敢于让种子随风飘散,在更远的地方生根发芽。
于是,阜新的文学梦想,便在这片土地上不断续写。它或许藏在谢友鄞关于“辽西边地”的艺术构思里,或许藏在常星儿回望沙原的深邃目光里,或许藏在赵颖为萧观音立传的七年伏案中,也或许藏在王海燕笔下那个在月亮上跳舞的三叔的荒诞想象里,更藏在吴林飞那些年轻会员们手中即将开机的镜头里。
这座曾经烟囱林立的煤都,产业结构在变,城市面貌在变,但文学的底色从未改变。医巫闾山的风,依旧吹拂着这片土地;蒙古贞的民谣,依旧在胡尔沁的琴弦上流淌。阜新,正用文字为梭,将历史的风沙、地火的余温、民族的斑斓与童心的烂漫,织成一片永远生长、永远动人的精神图景。
责编:杨 旭
审核:张 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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