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土农家书屋是当地非遗项目传习基地。图为佟立（左二）用蒙古文字写春联。

　　佟立和他建起来的小院。

　　白依涵在书屋学马头琴。

　　禾土农家书屋总藏书量达四万余册，图为阅读室。

　　本报记者 赵雪 文并摄

　　一盏书屋灯，照亮一村人。

　　在辽宁省阜新蒙古族自治县佛寺村，退休教授佟立用半生藏书，在家乡建起了一座精神粮仓。在书香浸润下，村民精神更富足、邻里更和睦、乡村更文明，小小书屋成为撬动乡村风貌蝶变的温暖力量，点亮了乡村振兴的文明之光。

　　阳光从瑞应寺的金顶滑落，爬进寺庙，铺在石头砌成的地板上，白花花的，像浪。这“浪”漫过田野，漫过村巷，阜新蒙古族自治县佛寺村的轮廓，便在光影里渐渐清晰。

　　佛寺村里，有一座青砖黛瓦的小院，院门的门楣上写着“禾土农家书屋”。院里有一间灰色的大瓦房，屋顶低低地伏着，像一本摊开的厚重典籍。这里没有闹市的喧嚣，没有霓虹的闪烁，只是藏着一位老教师的赤诚。

　　书屋的主人，叫佟立。

　　2022年，佟立从沈阳师范大学退休，回到家乡开办了这间农家书屋。他用了4年的时光，在故乡土地上耕种出了一片精神的原野，也让一个村庄被知识的光重新点亮。

　　一

　　佟立与书的缘分，起于他的童年。

　　1962年，佟立出生在佛寺镇。父亲佟智慧，是一名有着传奇经历的军医，曾参加过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战争，转业回乡后，担任佛寺镇医院院长。

　　那时候的佛寺村，还没有几户人家买得起书。一本连环画，能在全村孩子手里传得卷边起毛；一页旧报纸，能被反复读到字句成诵。

　　书，太珍贵了！

　　识字后，佟立最盼望的时间是傍晚。当夕阳晒亮村头的沙土路，一辆绿色的小客车就会缓缓驶过来。车门打开，父亲会抱着一摞书刊，微笑着走向一直等在路边的小佟立。村头的柏树，枝繁叶茂，撑着一树线条般的枝枝丫丫，斑驳着日影天光，也映照着少年兴奋得通红的小脸。

　　医院订阅的报刊，父亲总会提前一天从邮局取回，当天晚上，它们就暂时属于佟立啦！

　　《光明日报》《红旗》《半月谈》，那字里行间的世界，让佟立对知识产生了近乎执拗的渴望。书是借来的，明天是要还的，所以佟立看报的时候，恨不得把每一个字都吞进肚子里。

　　读着读着，佟立就考上了大学。那是1980年，佟立考入内蒙古师范大学，学的是“中国少数民族语言文学”。4年后佟立毕业，被分配到辽宁教育学院（后并入沈阳师范大学）。此后的30余年，他一直从事民族教育教学研究，曾主编省编中小学民族语文教材150多种220多册，出版学术著作十余部，还担任过教育部民族教育专家组成员、全国大中小学蒙古文教材审查委员会委员，并荣获辽宁省和国务院“民族团结进步模范个人”称号。

　　2022年8月，佟立正式退休。

　　老教授在家闲不住，琢磨着干点什么。很快，他想到了家乡佛寺村。佛寺村的居民是清朝初期从内蒙古西部地区迁至辽宁西部的蒙古族部落。这里保存了完整的蒙古语、蒙古医药等诸多独具特色的民族文化，也是阜新蒙古族文化核心区域之一。怎么能让这片有底蕴的土地，更有精神，更有文化？

　　佟立想到了书。他有很多藏书，妻子王晓虹是出版社的编辑，夫妻俩都与书相伴一生。最重要的是——还有什么比读书能更好地传播文化，富足人民的精神？

　　说干就干，佟立用了大半年时间在村里找房子、修缮，一趟一趟地搬运藏书，然后搀着90岁高龄的老母亲回到了佛寺村。

　　从此，在佛寺村里，有了一座青砖黛瓦、古韵悠悠，面积300多平方米的农家书屋。佟立将自己毕生收藏的2万册私人藏书悉数搬来，又持续购置了新书，书屋总藏书量达到了4万余册。书类涵盖党建理论、经史子集、农林牧渔、文学艺术、儿童读物等，宛如一个微型文化宇宙。

　　佟立还给书屋安了几扇大窗户，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落在整齐的书脊上，照得那些书闪闪发光。

　　他给书屋起名“禾土”——蒙古语里是“火镰”的意思，代表着点燃希望与光明。佟立希望这间书屋要像古老的火镰一样，为家乡点燃知识的星火。

　　二

　　但最开始的时候，书屋并没有立刻受到追捧……

　　退休的老教授在村里开了个书屋，很多村民都心存疑惑，只是默默观望。

　　局面是被一名叫白依涵的女孩和她的奶奶打开的。

　　一个夏日的午后，白依涵和奶奶的身影出现在了书屋的门口。说来也巧，2019年，佟立曾做过一次蒙古象棋教学的网上直播，白依涵看过，对那位儒雅的教授印象深刻。更巧的是，白依涵的班主任正是佟立的学生，得知老师在村里开书屋，就鼓励她去书屋读书。

　　白依涵这才和奶奶赶了过来。

　　走进书屋的一瞬间，白依涵就呆住了。偌大的书屋里，空气中浮动着纸墨特有的、混合着微尘与时光的气味，像走进了一片丰饶而静谧的森林。

　　白依涵很快爱上了书屋，并成这里的常客。

　　在这间农家书屋，佟立还教她下蒙古象棋。得知她喜欢马头琴，就鼓励她好好学习，并为她引荐了一位音乐老师。

　　消息传开，到书屋的人渐渐多起来。村民们推门进来，首先看到的是一位正襟危坐的蒙古族老人。

　　“搁这儿看书收钱不？”

　　“不收！”

　　“那行！都有啥书啊？”

　　慢慢的，书屋成了村民的“智慧库”。

　　一天凌晨，佟立一家还没起床，村里一个养牛户就来到书屋，兴高采烈地借走了一本养牛方面的科普书。后来有一次，这个养牛户拉着佟立的手说：“以前养牛全靠老一辈传下来的经验，现在看书才知道，那么多科学门道。今年，我家牛崽成活率比去年高了三成。”

　　小学教师白志刚为了准备公开课，每天来书屋查阅大量教学资料；佛寺镇30多家酒店饭店的经营者，没事就来借阅菜谱和管理类书籍，以提升服务质量；村里搞旅游规划、修地方志的人，更当这里是不可或缺的资料中心。

　　村民们读《本草纲目》《山海经》，也读种养技术、文学历史。

　　而且大家来书屋，也不只是看书，聚在一起，喝喝茶，聊会儿天，空气里都是幸福的味道。“忙时干农活，闲时逛书屋”渐成村里的新风尚。书屋就这样成为佛寺村村民的“精神乐园”。

　　禾土农家书屋像一盏灯，悄悄照亮了整个村庄。

　　三

　　寒暑假时，书屋成为青少年的科普乐园和自习室，佟立经常会用他30多年的教育经验，为孩子们开设辅导课，有时候还会给他们讲述历史与科学，涵养他们的精神世界。村里很多孩子家长文化水平不高，对子女教育心有余而力不足，佟立就为他们开设家庭教育讲座，推荐心理学书籍。

　　他也用心守护着那些看似叛逆的孩子。

　　向阳被母亲领来的时候，迟迟不愿意进来。他站在门口，双手插兜，斜眼看着正出门迎接他们的那个“老头”，眼神疏离。佟立没动声色，笑着将他们带进了书屋。几句话聊下来，向阳都心不在焉，他说自己只喜欢看历史书。佟立敏锐地发现向阳其实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只是有些叛逆，缺的是有人为他引导正确的方向。

　　临走的时候，佟立让他常来，向阳没吱声。直到母亲介绍佟立是城里大学退休的教授，向阳才惊讶地抬起头，眼里有了敬慕的光。

　　后来，向阳真的成了书屋的常客。他说自己喜欢历史，想当考古学家，但数学成绩不好。一次聊天的时候，妻子王晓红有意无意地说了一句：“想当考古学家，文化课不能掉队，数学也要跟上。”向阳留心了。

　　从那以后，向阳一有空就来书屋做题，夫妻俩一有空就帮他答疑。

　　不久，向阳母亲兴冲冲跑来感谢佟立夫妇，说向阳最近数学成绩好了不少，多亏了你们。

　　佛寺村几乎每家每户都有大学生，得知家乡开了书屋，很多学生都会在假期来到书屋，给村里孩子辅导课程。

　　每到傍晚，书屋里灯光亮起来。路过的村民透过玻璃窗，可以看见孩子们趴在桌上翻书，一个老人坐在角落，手边是一本文化典籍。

　　书屋外的小院，是佟立亲手打理的天地——传统的锅灶、敦实的石碾、圆筒形的仿古粮仓、勒痕深深的“撸撸把”老水井，还有倚墙而立的铁犁、石滚子、木风车……

　　这些都是佟立从各处收来的老物件，佟立觉得，很多孩子没见过这些东西，它们是活的历史教材，想让孩子们记住农耕传统，记住自己的根。

　　书屋内的万卷书，讲述着思想与远方；院中的这些老器物，则铭刻着生存与根脉。

　　正如佟立常说的那样，教育关乎民族的希望，爱孩子，不是给他锦衣玉食，而是在精神上给予他富足。

　　四

　　禾土农家书屋里，有一个特别的角落。

　　那里摆着一副蒙古象棋——32枚棋子，暗红与乳白，底座莲花，有的焦黑，有的残缺。非遗代表性项目阜新蒙古勒津喜塔尔（蒙古族象棋）的省级代表性传承人，是佟立的哥哥佟瑞。2020年，这个项目被列入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传习基地就设在禾土农家书屋。

　　佛寺村作为一个蒙古族聚居村落，400年岁月沉淀，瑞应寺的钟声，乌力格尔的说唱，蒙古象棋的对弈，哈旺体书法的笔墨，马头琴的悠扬，共同构成了这里独特的文化肌理。

　　佟立深知，文化振兴是乡村振兴的灵魂。因此，禾土书屋也肩负起了非遗项目传承与红色基因延续的双重使命。

　　佟立在书屋里特设了一处非遗展示区，摆放了大量民间文化方面的图书资料。书屋还陆续举办了“国家级非遗乌力格尔培训班”“省级非遗喜塔尔培训班”“市级非遗蒙古文哈旺体书法培训班”等活动。

　　一场场培训，一次次展演，老艺人有了传承平台，年轻人有了学习机会。

　　几年的时间，禾土书屋共开展阅读推广、好书推荐等活动30多次，举办象棋、歌舞、手机摄影等培训30多场。

　　佛寺村的风貌也焕然一新，出现了令人欣喜的“四多四少”现象：

　　唱歌跳舞的多了，打牌闲聊的少了；读书学习的多了，口角纷争的少了；重视家教的多了，邻里不和的少了；参与公益的多了，闭门愁闷的少了。

　　佟立常说：“书，不是用来藏的，是用来读的。知识，不是用来锁的，是用来传的。”

　　在他的努力下，禾土书屋不仅提供了知识，更为村民提供了一种关于生活的、从容的可能性。它让“闲时”不再是空白的消耗，而可以被赋予沉静的重量与光泽。

　　书屋就这样成为活的根须，悄无声息地扎在了阅读者的生命里，为他们的精神世界，输送着难以言喻的养分。

　　原野的丰收，并非满仓的谷物，而是一个村庄在时代湍流中得以安放记忆、确认自身并从容面向未来的那种沉静、充满生命力的目光。

　　佟立时常想起小时候，他和哥哥看父亲下棋。父亲话不多，但每次摆开棋盘，都会说一句话：“下棋如做人，小卒过了河，也能变将军。”

　　那时候佟立不懂，后来才明白，父亲说的不只是棋，更是人生。

　　2023年9月，佟立荣获辽宁省委宣传部授予的“最佳藏书人”称号。

　　2025年，“辽宁阅读”全民阅读数字服务平台上线，数字化阅读之风也吹进佛寺村。2026年2月，我国首部《全民阅读促进条例》正式施行——佟立4年前的朴素心愿，与国家推动全民阅读的时代洪流，悄然交汇。

　　“当高楼大厦在我国大地上遍地林立时，中华民族精神的大厦也应该巍然耸立。”而阅读，正是增强人民精神力量、构筑民族精神大厦最重要的途径。

　　暮色降临，佛寺村也渐渐安静下来，唯有禾土书屋的灯，依旧明亮。那是佛寺村最暖的一盏灯，是佟立以半生坚守点燃的精神之火，是知识滋养乡野的希望之光，更是民族文化生生不息的传承之光。

　　这盏灯，照亮了一个村庄的烟火日常，照亮了一个民族的文化根脉。它以书为媒，让传统与现代相拥，让个体与时代同行，让每一个平凡的生命都能在书香中汲取力量，让每一片乡土都能在文化滋养中焕发新生。

　　这间书屋，正如它的名字一样——既是滋养庄稼的禾土，也是点燃希望的火镰。

　　夜色里，远处，更远的山坳里，似有新的灯火也正在点亮。

　　一隅烛照，万里同光。

责编：王世海
审核：张 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