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黑土地的炊烟与童年

端木蕻良

肖显志

崔凯

薛涛
本报记者 杨竞
内容提要
辽河水流淌千年,黑土地厚重无言。在铁岭这片“插根筷子都能发芽”的土地上,一代又一代作家用文字耕耘,将黑土地上的故事,一粒粒播撒在文学的原野上。
端木蕻良将目光投向家乡民众的抗争,崔凯在黑土地上挖掘喜剧的灵魂,薛涛在田野间捕捉童年的纯真,肖显志在天空中书写生命的热烈……
作家们的创作之路虽然不同,但都由同一条辽河水滋养。他们的文字,像两岸的庄稼一样,厚重里蕴含思考,泥土里绽放纯真。
黑土之下:寻找倔强与豁达的生命之源
辽河,从铁岭腹地流过,中原农耕文明与北方游牧文化在这里交融,带来了一种独特的人文气质——在丰厚的创作土壤里装下一个民族的记忆。
在铁岭市昌图县月亮湖畔,端木蕻良的雕像就那样安静地立着,他的目光望向远方,望向那片他一生都未曾真正离开过的土地。
1912年9月25日,中秋节。在昌图县鴜鹭树村的一户曹姓人家,一个男孩降生了,起名叫曹汉文。后来,全家搬至昌图县古榆城(今老城镇),他在这里生活了15年,谁也未曾想到,这个在战乱中出生的男孩,日后会用一支笔书写抗战,成为“东北作家群”重要的作家。
昌图县端木蕻良纪念馆里,一张端木蕻良青年时期与家人的合影格外生动,高大的杨树下,端木蕻良与家人围在小桌旁,品尝糕点、玩笑闲谈。
九一八事变后,东北故土沦陷,流亡在外的端木蕻良怀着对日本侵略者的愤恨和对家乡命运的关切,将救亡图存的使命感融入创作的小说《科尔沁旗草原》中。小说在1939年出版后便引起了轰动。
在《科尔沁旗草原》中,端木蕻良真实记录了日本侵略者的暴行,更着重讲述了百姓的反抗故事。他这样写道:“中国的兵士被人掳去,当土埋了。”“一个学生不忍再看这种人类的耻辱延续了,他把一个放在墙角的检查手的桅灯,猛力地摔在几桶老鹰牌煤油之间了,于是屋里登时起火了。”人们从这些血泪画面中感受到强烈的国耻家恨,激发出反帝抗日的爱国热情。
如果说端木蕻良的目光投向家乡民众在苦难中的抗争,那么崔凯则一直在书写黑土地上生长出来的豁达、乐观,并去寻找泥土之下的快乐之源。
“我的每一篇作品的创作灵感都来源于家乡那片黑土地,每一个典型艺术人物的生成,都有真实生活原型的灵魂介入。” 崔凯说。这位剧作家,1951年出生在铁法崔家屯村,在铁岭地区文工团担任专业创作员10年。他创作出了《摔三弦》《如此竞争》《牛大叔提干》《红高粱模特队》《送水工》《不差钱》等一大批脍炙人口的作品。崔凯说,如果没有在家乡20年对农村和农民生活的真实感受,没有在铁岭工作期间坚持深入生活的积累,自己肯定写不出这些作品。
“黑土地是根,辽河水为魂,冰雪铸风骨,青山凝精神。”崔凯在电视剧《正月里来是新春》主题歌里这样写道,是他对自己根与魂的一种由衷表述。他写的全是黑土地上庄稼院的事,抒发的全是庄稼人的情。每一个鲜活的喜剧人物背后,都有一个真实灵魂的介入——那些从黑土地里生长出来的性格、语言和情感,是任何技巧都无法替代的。
崔凯作品中的刘大娘、牛大叔、小辣椒、送水工等,那些鲜活的人物,带着泥土的质朴,带着东北人的爽朗,在舞台上、在文字里,活成了黑土地最真实的表情。铁岭人的幽默、豁达、宽容精神,在崔凯的作品里有了最响亮的回声——“土地是妈,劳动是爹,劳动者最美!”《红高粱模特队》里的群众合唱,唱出的何止是一句台词,那是农民们坚韧不拔的生存信念。
从1971年开始从事曲艺创作,崔凯几乎引领辽宁曲艺领跑全国已经超过半个世纪。那些年他创作的小品,把铁岭那些黑土地上的人带上央视春晚舞台,让多少观众笑着笑着就红了眼眶。作品里,有铁岭人的倔强,有铁岭人的善良,更有铁岭人在最艰难的日子里依然能笑出声来的生命力。
“在黑土地上,诗意从来不是飘在空中的,它长在泥土里,流在河水中,活在每一个普通人的生命里。”崔凯的目光,从来没有离开过那片黑土地。
黑土之上:绽放童心与纯真的诗意天空
铁岭这片黑土地,不仅孕育了诗意的河流与戏剧,也孕育了童心和纯真。
翻开中国儿童文学的版图,辽宁是不可忽视的重镇,而铁岭,则是这片文学高原上一座独特的隆起。吴梦起以《老鼠看下棋》敲开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的大门,肖显志以《火鹞》等作品构建的辽北文学家园,许迎坡以《大雁归来》书写自然与童心的对话,薛涛以《桦皮船》驶向世界的文学海洋——铁岭儿童文学,走过了一条从奠基到繁荣的道路。
“我在铁岭昌图出生长大,故乡之于我就像空气和水。”薛涛这样说。《九月的冰河》《白鸟》《小山羊走过田野》等作品,与他童年时对故乡的记忆,密不可分。
大地河山、草木四季,故乡是薛涛出发的原点。在《小羊走过田野》中,他记录了童年的自己与心爱的小山羊相处的点点滴滴。“稻穗的味道就是米饭的味道,你是山羊不吃米饭,不熟悉这个味道。”薛涛的文字干净典雅,透露着充满天真的欢快与忧郁,那是属于黑土地的田园牧歌。
“如果把一本书比作一棵树,那么《小山羊走过田野》就是生长在昌图田野中的一棵树,它在那里吸收水分和营养,站立在昌图的田野上。”薛涛说。2021年《小山羊走过田野》出版后,这只“中国小羊”走向世界。该书已翻译成英文、意大利文、韩文、阿拉伯文、波斯语、尼泊尔文在多个国家出版。
如果说薛涛的文字是黑土地上生长的青草与花朵,那么肖显志的文字则是这片天空中的烈火与羽翼。
肖显志以《北方有热雪》《会流泪的黑毛驴》《火鹞》等写出黑土地的野性与力量。他笔下的故事,带着北方的硬朗,藏着土地的坚韧,让成长在风雨中挺拔,让生命在天地间舒展,像黑土里长出的庄稼,向阳而生,倔强而热烈。
“到秋天割完地,东北的田野就一马平川,真阔呀!”这是《柴火垛》一书的开头。早些年,柴火垛在东北乡村,不仅是农家取暖做饭的燃料,更是家力的象征、生活的底气。一座高大整齐的柴火垛,意味着这一家人的勤劳与殷实;而坍塌零乱的柴火垛,则往往隐喻着生活的窘迫与艰难。肖显志用“柴火垛”作为标题,将目光投向最朴素、最日常的乡土风景,在平凡事物中发掘不平凡的诗意与哲理。
辽河两岸的风,吹过原野,吹过林莽,也吹亮了少年眼中的光。许迎坡,小时候喜欢在河边放牛时坐在草地上读书、写作、做白日梦,高中时便开始发表文学作品。
在《大雁归来》《寻找爸爸的天空》中,可以看到他的文字世界里,有淡淡的忧伤,也有纯真的欢喜;有辽北平原特有的苍茫,也有少年心性特有的明亮。那些他写下的故事,无论是关于孩子与自然,还是关于成长中的找寻与陪伴,都带着一种干净而温暖的力量。少年“黑子”“小男子汉”“假小子”“小老板”,他们纯真但不幼稚,忧伤但不绝望,身上有着泥土的质朴和天空的澄澈。
“雪渐渐小了,风吹落了田埂上的雪,黑色的田埂在白色的大地上像五线谱,大雁更像五线谱上跳跃的音符。”许迎坡在《大雁归来》中这样写道。那些辽北大地上的风物与生灵,总能在他的笔下获得呼吸与鸣叫。
更令人欣喜的是,不仅八旬的老作家周学军仍坚持写作,还有肖曦、李明文等新面孔、新作品不断涌现,使人们看到这片儿童文学的森林还将继续蓬勃生长。在这片土地上长大的孩子们,终将走向远方,但故乡的风、故乡的雪、故乡的田野与河流,会永远住在他们的心里,成为一生写不完的故事。
黑土之中:守望乡土与日常的素人写作
在铁岭市昌图县长发镇王子村福德店有一座石碑,上面写着“辽河干流之源”,6个大字笔力遒劲。福德店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名字,因为是东西辽河的交汇处而出现在大众面前。
这条河流滋养了两岸的土地,也滋养了一群以文字守望乡土的庄稼人,他们的文字里,有辽河水的温度,有嘎甲村炊烟的方向,有福德店旧时光的回响。
韩德荣写辽河,不是将目光投向河流的纵深与历史的厚度,而是把目光撒向民间的真人真事。在小说《福德店往事》中,“打鱼的老孙”是这样的:“老孙的家就住在东、西辽河汇合口处福德店旁边的八家子村。老孙四十出头,高高的个子,宽宽的肩膀,面目棱角分明,粗手大脚的,让人一看便感觉到他浑身都充满着力量。在福德店,老孙可是个名人,不为别的,就是他那一手在辽河里打鱼的绝活儿……”他用文字为故乡留下一份私人档案。
在沈飘的笔下,有辽北农村最朴素的日常。“阴坡的河崖子还有残雪,犁铧到坑洼处就下不去了,底下的土还冻着。麦子用小三铧一垄挤一垄种着,点种的人用小木棒敲着‘梆、梆梆’,一路走过去,麦种从高粱篾儿的方格子里跳出来,均匀地撒在地垄沟里。”评论者说:这些细节,只有庄稼人能写出来。
《河边忙种麦》《老贝河里的红高粱》《大地上的月亮》《过上好日子》,从这些标题里,就能读出沈飘的创作追求,文字朴素得像土坷垃,但却有一种直抵人心的力量。
如果说沈飘的笔触是河流式的悠长而绵延,那么曲春秋的写作则是村落式的细密而深情。那个叫嘎甲的小村,成了曲春秋的文学世界。她写鸡鸭猪狗的身边事,她平常的生活半径不超过自己的院子和房子,而就是在这样窄仄的生活圈子里,她用忧愁和欢喜填充着每一天。
在散文集《嘎甲春秋》中,她会为一只小狗的死去哀伤,也会为找到了被雨水冲走的小鸭子而欢喜。小村的生活是寂寞的,但曲春秋的内心却是充实而深情的。
侯艳杰同沈飘、曲春秋一样也是地地道道的农村妇女,她们干完地里的农活儿,得空就读书与写作,让她们看见了更大的世界,也把她们从那个世界又带回了故乡。“一条路,从姥姥家门前延伸到村庄外面,围着村庄绕了一个半圆。小路两边种着黄豆,一粒粒,一颗颗,在豆荚里温暖地睡着了,慢慢地,都醒了,伸个懒腰……”侯艳杰这样写土地。
她还在《姥姥的柳条筐》里,以最朴素的日常物件为起点,写出了一代人的集体记忆。“那时乡下人穷,每家老人都有一个用柳条编的筐,装着亲戚孝敬的果子蛋糕,高高挂在窗户上或过梁上。那是让孩子流尽口水、充满期待却又够不着的宝筐。”
姥姥的筐里装的什么,侯艳杰说她从来没看过,更别说吃了。她望筐兴叹,想象里面是槽子糕、炉果、糖块、鸡蛋、白面饽饽,“咂咂嘴,都是甜的”。
在昌图,辛耕、李淑丽、张立伟等也在写作,这些素人作家没有显赫的声名,有的只是对文字的虔诚和对故乡的深情。他们不是在书斋里写作,而是在田埂上、在炕头上、在繁重的劳作之余,用文字记录下这片土地上的人和事。
为什么要写作?韩德荣说:“我们相信文字可以改变、慰藉、救赎并抵达,认知世界,并充满信心与力量前行。”
责编:栾 溪
审核:叶 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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