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戏,不在于腿抬得有多高”

一个动作一个动作示范,面对怀揣戏曲梦的孩子,林为林总忍不住多讲两句,多扶一把。 本报记者 何书凝 摄
本报记者 吴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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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竖眉展目,对,眼睛紧紧盯住手上的花枪!”舞台上,昆曲表演艺术家林为林俯身为素人小选手校正眼神的落点。这是4月18日,第30届辽宁少儿戏曲小梅花荟萃推优活动现场点评环节的一幕。中国戏剧梅花奖“二度梅”得主、浙江昆剧团团长、有“江南一条腿”美誉的林为林受邀来辽担任评委,并接受本报专访。
孩子们眼中兴奋的光,让他想起了当年的自己。从艺半生,他很少谈光环,更多谈苦练——一个架势磨几百遍,那些“死磕”腿功的日子是底气的来源,“苦练只是起点,真正的戏,不在于腿抬得有多高,而在于走到心里有多深。”
“戏曲传承的根在孩子身上”
本报记者:来到辽宁,您对这片黑土地有何印象?
林为林:我和辽宁的缘分早就开始了。梅花大奖获得者冯玉萍主演的2017年版《孝庄长歌》,由我担任导演,当时我在沈阳住了一个多月,对这片土地上的人和事感触很深。辽宁的戏曲氛围特别好,观众懂戏、爱戏。辽宁的少儿戏曲在全国层面一直也是名列前茅的。这次来丹东参加小梅花荟萃推优活动,看到这么多表现出色的孩子,我特别欣慰,能感觉到辽宁对戏曲薪火相传的重视。小梅花展演是给孩子们铺路的地方,让他们敢上台、展真章、见世面,也能在交流里看到自己的不足。戏曲传承的根就在孩子身上,希望能有更多辽宁的孩子从“小梅花”走出去,把辽派戏曲的魅力带到更大的舞台。
本报记者:您9岁起学艺,还曾用“绝食”争取家人的支持。回过头看,您觉得是什么让一个孩子对学习戏曲有这么大的执念?
林为林:我是绍兴人,邻居大多是绍剧、越剧的忠实戏迷,所以耳濡目染地对我就产生了影响。我的姐夫在绍剧团工作,寒暑假我也常跟演出队一起出去,台上英雄一亮相,整个人都带着精气神,我在一旁跟着比画,心里就想,我也要把这样的英雄演到台上去。14岁,我考入浙江昆剧团。昆曲当时对我来讲是陌生的,姐夫告诉我昆曲是“百戏之祖”,武戏传统深厚,后来真正接触昆曲以后,发现林冲、武松、赵子龙等很多历史英雄在昆曲舞台上得以展示,所以深深地爱上了这个剧种。
本报记者:有没有哪个角色,演完后让您觉得改变了自己或者照见了自己?
林为林:演员的成长需要经历模仿、练习、演出等几个阶段,在演出中得到观众反馈,结合思考加深对角色的感悟,再去打磨精进,形成自己的风格。所以,演员是一步一个阶梯成长起来的。
我的启蒙戏是《林冲夜奔》,老师第一天不是马上教戏,是让你耗,就像书法启蒙一样,先从一撇一捺学起,只有基本功达到规范才教戏。戏学会了以后,脑子里思考的问题也多了,林冲有家难回、家破人亡,最终被逼上梁山,昆曲程式化的载歌载舞的表演,也要围绕人物特点展开。同样是短打武生,石秀这一角色在《探庄》里则是满怀信心的拼命三郎,所以他眉宇之间要扬眉,林冲则要锁眉,二者在神态上是有区别的。这些体会是慢慢悟出来的。
演员有两个自我,一个是本身的自我,一个是角色的自我,当演员完全走进角色的自我,才能把人物演得有血有肉。我扮演的公孙子都是一个犯了错误的英雄。每次演完公孙子都我得在剧场平复半个小时情绪,一方面是体力累,另一方面确实难以迅速跳回本身的自我。我总是沉浸在愧疚中,觉得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我想,只有经历这样一种创作体验,才能与角色融为一体,体现出角色独特的光彩。
“技巧必须为角色、内容服务”
本报记者:武生演员不光要有一身功夫,也需要“走心”地刻画好人物。您如何看待表演中“技巧”与“内心”的关系?
林为林:我们有句行话叫“武戏文唱、文戏武唱”,任何行当的演员都需要有内涵。动作的举手投足、唱腔的轻重缓急、神态的微妙变化,都是为塑造人物服务。武的这一行当可能更偏重技巧,但技巧并不是简单的杂耍,必须要为角色服务、为内容服务、为规定情景服务。有时候,走一个翻身甚至比走10个翻身更具有感染力。这种感悟是随着年龄和经验的增长而加深的。
本报记者:当某些年轻时轻松完成的动作现在力不从心时,有没有过不甘?
林为林:到了一定的年龄,武的这一行扮相、体力、技巧肯定不如年轻的时候,但是对人物的把握,特别是对节奏的把握会更准确。初生牛犊拼的是“技”,把功底练扎实,一招一式都得稳稳拿住;到了一定年纪,就要往“艺”的深处走,把一辈子的阅历、对戏的琢磨都揉进表演里,哪怕动作幅度收一点,可神韵更足、分寸感更准。这种变化不是退让,是另一种收获,也就不存在什么放不下的不甘了。接受年龄带给你的改变,把精力放到打磨“艺”的境界上,每个阶段站在台上,都有属于这个阶段最好的样子。
本报记者:近乎自虐式的苦练,对现在的孩子来说还需要吗?
林为林:基本功没有捷径可走,只有苦练。首先你要爱这个事业,我们耗山膀一耗至少半个小时,练腿功也是一样,连刷牙、看书都耗着腿。小时候练大靠,除了吃饭睡觉脱了以外都扎在身上。只有这样,服装、道具才能跟身体附在一起。演《挑滑车》时,长靠始终服服帖帖,稍微动一动,自己就知道哪根飘带卷起来,后脑勺都长眼睛了。这都是靠自虐式的苦练,才能成为肌肉的记忆,才能把技巧在舞台上运用得出神入化。当然苦练中也要动脑子。前几年我排了一部《大将军韩信》的电影,其中有一个高难度技巧,是站在两米多高的台上以“540度僵尸”结束韩信悲壮的一生,相当于跳水动作里的旋转540度自由落体。本来探海是干拔的,有一天我突然想,能不能探完后脚尖多向地板借力,就试了两下,借了这个力以后速度快了。我讲这个例子,就是告诉大家既要肯下苦功,又要肯琢磨巧劲。
本报记者:您怎么看待“江南一条腿”的美誉?
林为林:腿功靠练,其实人人练到一定的功夫都能练出来,但更可贵的,是把这些功夫用到人物上,让观众体验到美感。比如武生“起霸”出场亮相三腿,虽然是程式化的表演,但是需要亮腿体现大将军威风八面的时候,腿要用得恰如其分。一个戏老是展示腿功也不行,需要的时候用,不需要的时候就不用,乱用的话可能会适得其反。
“孤独既是代价,也是馈赠”
本报记者:21岁获得梅花奖后,您也一度面临戏曲发展的低谷期,在昆曲这样一门“慢艺术”里坚守了一辈子,您有没有感到过孤独?是哪些力量在支撑着您?
林为林:一名好演员肯定是孤独的,是在孤独中成长的,因为他要沉下心来。搞艺术特别是戏曲艺术,要守得住清贫。这种孤独既是代价,也是馈赠。只有这样,塑造的人物才不浮躁。自虐式的苦练,也是孤独的,甚至三更半夜起来偷偷练,那时候还有点小私心,就是我练的东西不让你看,等练出来才让你看。这期间虽然孤独,但很充实,因为思想上有支点。记得我在浙江的武术比赛中看到有位选手旋子360度劈叉,耍起刀来很帅、很飘逸。练了几百次后我也会了,后来就用在《界牌关》“罗通盘肠大战”,那一瞬间技巧爆发出的力量,引发全场共鸣,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孤独、苦痛都是值得的。
上世纪80年代末期,传统文化一度受到冲击,我周边很多同学做生意,从小一起练功的朋友去了国外开饭馆,回来后看我们没有戏演,条件很差,就劝我也出国当厨师。我考到了三级厨师证,去办签证的一瞬间,我动摇了,扪心自问:难道真的放弃这份事业吗?于是我又回来了,还是没戏演,在练功房耗腿、耍枪,气得把枪都扔了,感叹练它干吗?英雄无用武之地,但第二天我又去练了。这样的日子折腾了十多年,心里那种落魄、孤独感是很大的。
本报记者:现在正值戏曲发展最好的时期,您认为戏曲该如何破圈?
林为林:守正创新。我排戏秉持一个理念,就是“古不陈旧,新不离本”。戏曲艺术是古老的,但不是陈旧的,不是博物馆的古董,它是活态艺术,但创新不能离开戏曲的本体。我觉得在现在的时代,破圈是好的,包括增加多媒体手段,丰富它的可看性,吸引更多年轻观众。但破圈要有度,不能违背艺术规律,不能脱离戏曲表演的音乐性、舞蹈性和文化内涵,这些特性是不能削弱的。
本报记者:您来自江南,昆曲被形容为“幽兰”,讲究温润细腻,而东北的评剧、辽剧则有“热火朝天”之气。您这次来辽宁,觉得这杯“关东酒”喝下去是什么滋味?将来还会跟辽宁在戏曲方面有更多合作吗?
林为林:中国戏曲有348个剧种,像江南的越剧、黄梅戏比较细腻,东北地方戏热烈、浓郁,看点不一样,但是也有很多江南戏曲剧种融合了喷火、变脸等杂技以及东北秧歌等特点。每个剧种都有它独特的表演体系、声腔体系,声腔是不能替代的,但艺术有相通的地方,南北艺术可以相互激活。
我有很多辽宁的朋友,这片土地有深厚的文化积淀,也孕育出了生命力极强的地方戏曲,这里的观众热情直爽,对戏曲有着朴素又深沉的热爱,每次来这里和戏曲同仁交流,都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真诚与创作活力,这种鲜活的气息对创作者来说是特别珍贵的滋养。戏曲的发展本来就是在不同地域文化的碰撞交流中慢慢走过来的,南北戏曲多走动、多合作,既能给各自的创作注入新的活力,也能让更多观众感受到不同戏曲剧种的魅力,我特别期待下一次和辽宁戏曲界的携手。
人物简介
林为林 1964年出生,浙江绍兴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昆曲代表性传承人,浙江昆剧团团长,一级演员,中国戏剧梅花奖“二度梅”获得者,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参加2025年中央广播电视总台春节联欢晚会演出《声动梨园》。代表作品:《界牌关》《挑滑车》《夜奔》《探庄》。
责编:杨 旭
审核:叶 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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