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外卖递到顾客手中时，王哲脸上总带着笑。（本文图片除署名外由受访者提供）

　　因为业绩突出，王哲获得不少奖杯。 本报记者 赵雪 摄

　　工作间隙，王哲喜欢和同事交流经验、互相鼓励。

　　王哲将自己的小院打理得很温馨。 本报记者 赵雪 摄

　　本报记者 赵雪

　　这个夏天，辽宁的暑气着实有些凶悍。一列从北京驶来的列车拖着滚烫的铁皮车身，缓缓驶进阜新市彰武站。刚刚从北京参加宣讲活动回来的王哲，才把脚踏上站台，就被一股热浪顶得发晕。他用左手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右边衬衫袖子在肘关节往上几寸的地方打了个结。

　　火车站离王哲家不过几公里路，这会儿回去，院子里那几盆花还来得及浇一遍水，阳台上那只虎皮鹦鹉也该添食了。不过最要紧的，还是得赶紧给“小电驴”充上电。明天一早还得上班，耽误不得。

　　王哲是阜新市彰武县的一名外卖骑手。他平时工作的时候跟别的骑手没什么两样，戴着黄头盔、穿着黄工服，骑着电动车，风里来雨里去，天天穿梭在大街小巷。

　　唯一不同的是，王哲只有一只胳膊。

　　一

　　36岁的王哲时常会想，自己这辈子好像就是从冷开始的。

　　1991年的深冬，辽宁省阜新蒙古族自治县十家子镇塔北村到处堆满厚厚的积雪，王哲出生了。在他6岁的时候，父母离婚。母亲身体常年多病，法院将王哲判给父亲抚养。之后，父亲带着王哲到了阜新市新邱区的煤矿周边生活。父亲打零工，没有稳定收入，也顾不上他的温饱。

　　在王哲的童年记忆里，灌满的不只是大东北凛冽的寒风，还有饥饿与漂泊的滋味。

　　为了生活下去，王哲经常出去捡拾别人丢弃的食物充饥。他没吃过什么甜的东西，只记得有一次，他在垃圾堆边捡到过半串糖葫芦，冰糖壳子冻得硬邦邦的，上面沾着雪沫子，像撒了一层薄薄的糖霜。王哲拿袖子擦了擦，咬上一口，酸里透着甜。

　　往后数年，王哲始终在漂泊中度日。直到1999年夏天，8岁的王哲才被母亲接走。他开始跟着母亲辗转多地生活，前后一共转过5所学校。王哲学习成绩一直很好，他喜欢历史，喜欢文学，写的小作文还经常会受到老师的表扬。

　　因为生计，书读到五年级下学期，就再也读不下去了，王哲辍学了。

　　成长路上，王哲做过各种各样旁人不愿意干的零活。他帮人修过房子、清理过鸡粪。20岁前后，王哲辗转到了内蒙古自治区鄂尔多斯市打工，体重不到90斤的少年每天要在工地卸近8吨的水泥，从清晨五点半劳作到夜里1点，肩膀磨到出血，一天可以赚到30元钱。

　　王哲没觉得苦，他盘算着，再干两年，就能给母亲换个带暖气的房子了。

　　可命运没有给他这两年。

　　2008年深秋的一个下午，王哲正在给机器齿轮上油，一名工友误触了机器开关。机器轰隆一声启动，他的右臂被卷了进去。“哐当”一声，王哲感觉自己的胳膊像被什么东西生生撕裂了，疼得眼前发黑。血汩汩地流着。

　　这场事故让他失血过多，心脏一度骤停，手术做了几个小时，最终捡回了一条命。

　　母亲是在王哲出事三天后才匆匆赶到医院的，看见王哲的样子，母亲没掉眼泪，只是安慰了他几句。出了病房，母亲一头扑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压抑的哭声撕心裂肺。

　　王哲就这样永远失去了右臂。

　　二

　　几个月后，王哲出院，但生活已经完全被改变了。

　　失去了右胳膊，连吃饭都成了天大的难题。王哲就每天不停地用左手跟碗筷较劲儿，夹起来掉下去，掉下去再夹起来，直到菜凉透了，才把第一口饭送进嘴里。夜里睡不着，他偷偷在被窝里用左手练写字，从“一”字开始，写得歪歪扭扭，指尖磨出水泡，水泡破了结成茧，那一横才慢慢变得像样。

　　康复之后的王哲回到了彰武县，开始尝试寻找谋生出路。为了方便找工作，他开始练习单手骑电动车，一次次摔倒，膝盖磕破了结痂，结痂了又磕破。有回王哲骑车去菜市场，风一吹车子歪了，差点撞到墙上。路过的人指指点点，他没回头，咬着牙继续往前骑。骑到没人的地方，眼泪就掉下来了。对着旷野他喊一嗓子，擦干眼泪，又骑着车回去了。

　　王哲能骑电动车了，但工作依然没找到——他去应聘保安员，对方说形象不合适；去快递站点，因为担心安全风险被拒绝录用。后来，王哲买了辆三轮车拉客，因为长时间驾车，患上了严重腰脱，四处求医，积蓄几乎全部花光。买了几头猪养，赶上猪价大跌，又赔了一大笔钱。

　　但日子苦成什么样，王哲都不气馁。每次跌倒了，就拍拍身上的土再爬起来，他经常对着镜子给自己打气：“王哲，别趴下，起码你还活着，还有一只手呢。别人能够做到，自己一定也可以。”

　　2019年春天，彰武县街头多了许多外卖骑手。王哲站在街边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有了个想法。

　　很快，他就去应聘做外卖骑手。

　　第一次，外卖业务负责人打量着他空荡荡的右袖管，皱着眉婉拒了。第二次，同样的理由。第三次，王哲直接推开了负责人办公室的门：“我想找地方吃饭，我想养活我自己，首先我得有份工作，你看行不行？”语气里带着恳切与不甘。他还不停地向负责人展示自己研究的单手固定餐箱的支架图纸、雨天防滑鞋套样品，甚至还有他自学交通法规整理的笔记。

　　终于，王哲赢得了这份工作。

　　命运夺走了他的一条手臂，却夺不走他拥抱生活的力量。

　　2019年5月21日，王哲穿上黄色骑手服站在了镜子前。镜子里的人右边袖子空荡荡的垂着，但他笑容很灿烂。

　　当天中午12点，他开始第一次上线跑单。

　　三

　　送外卖本就是个辛苦活儿，对王哲来说，更难。

　　业务不熟，王哲追着老骑手请教，哪条路快、哪个小区能抄近道、哪个商家出餐慢，一条条记在脑子里。没订单时，他就骑着车在县城里到处转，把每一条巷子刻进心里。多件货品拿不动，就分多次配送。六层老楼没电梯，他用胳膊夹着东西一趟趟往上爬，别人跑一趟，他跑三五趟。他还自创了“三层打包法”——用皮筋、夹子配合下巴固定餐盒，苦练出了单手拧瓶盖、单手系餐袋的本事。

　　试用期结束，王哲的送单量冲进站点前几名。入职第一个月，挣了5000多元钱。最多一个月，王哲跑了2000多单。

　　这活儿一干就是6年多。王哲每天工作十二三个小时，日均配送五六十单，爬楼100多层，骑行100多公里。夏天残臂与假肢接触处磨得满是水泡，挑破了抹上酒精，第二天接着跑。冬天残肢部位血液循环差，皮肤薄，经常冻破出血，赶回出租屋，在暖气片上焐一焐，再回去继续干。

　　日子清苦，王哲却总在苦中作乐。租来的小平房窗明几净，院子里种着白菜、萝卜、豆角。屋里有个小鱼缸，锦鲤游来游去。阳台上那只虎皮鹦鹉见了人就叽叽喳喳地叫。在王哲看来，过日子得有个过日子的样子，不能因为困难就把日子过得不像日子了。

　　四

　　王哲童年尝过挨饿受困的滋味，就懂得身处困境的无助。每次在外面遇到处境艰难的人，只要自己手上有钱，王哲都会伸出援手。看见提着重物吃力的路人，他也会顺手帮一把。他的电动车后座上常年贴着寻人启事。在他看来，天天满大街跑，多一个人看见，就多一份找到的希望。

　　王哲乐观善良，同事们都愿意和他搭班，他经常揽下更多远单、重单。有次一个同事的车半路上坏了，还有20多单没送完，王哲二话不说，骑着自己的车帮同事一单单送完，回到家已是凌晨一点。

　　2022年起，王哲开始拍短视频，记录自己的日常生活：暴雨中外卖箱顶着的旧雨伞，帮邻居追回的滚落苹果，垃圾桶旁救下的流浪狗……镜头里的他时常哼着小曲，切菜炒菜利利索索，做好一顿饭，坐下来吃上一口，满脸都是幸福的样子。如今，他的视频累计播放量已经超1400万次。

　　王哲没想到，自己只是把日子原原本本拍下来，有一天竟会成为另一个人撑下去的理由。

　　有一次，一个失去父母的小伙子私信了王哲，说连续几天睡不着，想跟父母一起“走”。看了他的视频，忽然觉得，原来活着也可以是这个样子的。王哲捧着手机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复，陪他聊了半宿。

　　能这样帮助别人王哲很开心，他时常想：“原来像我这样平凡的人，也能帮助这么多人。”

　　而随着王哲的视频越来越火，有家公司找上门想签王哲做网红，被他婉拒：“命运给我关了一扇门，我就自己动手开了一扇窗。我不需要去卖惨，因为生活本来的样子就已经足够动人。”

　　五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认识王哲，被他乐观坚强的精神感动。

　　2023年，王哲当选中国工会第十八次全国代表大会代表，第一次走进了人民大会堂。

　　坐在代表席里，王哲左手握笔，一笔一画认真记录。那只手布满老茧和伤疤，写出来的字却工工整整。会前，他找来几位骑手围坐在一起，大家把送外卖的难处一条条说出来。王哲认真整理，提交了关于优化外卖配送设施、完善老旧小区楼栋标识的提案，为数百万新就业形态劳动者发声。他说，我不是代表自己，我是替几百万在路上跑的兄弟们说话。

　　也是在那一年，王哲获得了辽宁五一劳动奖章。

　　2024年，王哲报名成为阜新市首批“移动网格员”，负责在配送途中上报道路、社区安全隐患。片区里住着几位独居老人，每天送完午高峰外卖后，王哲都会绕道去看一眼。帮老人买药、扛米面油上楼，走时顺手把空油桶废纸箱带到楼下垃圾桶。

　　路上要是碰到哪里有坑、哪里井盖松了，王哲就拍下来通过“阜政通”上报。有一次他发现路边有一个半米深的坑，风大天暗，路过的小孩险些掉进去，他赶紧拍照上报，又找来垃圾桶放在坑边当警示标志。接下来的两天，每次路过他都去看一眼，打电话问住建部门处理进度。施工队来填坑时，工人都笑着调侃他“真是比自家事还上心”。

　　王哲还经常去参加各种宣讲活动。在台上讲自己的故事时，王哲讲着讲着就哭了，但到最后，他一定是笑着的。他说：“我不是想告诉大家我曾经过得有多苦，我只是用我的亲身经历证明：身体，并不能禁锢一个人的灵魂。无论经历怎样的苦难，只要始终乐观面对生活，每个人都能把自己活成一道光。我愿意用自己的故事，帮助那些正深陷苦难的人走出黑暗。”

　　2025年，王哲代表辽宁省总工会参赛，获得全国职工宣讲活动金奖。同年5月，王哲获评“全国自强模范”，再度走进人民大会堂，登上了领奖台。

　　忙完一天，又是一个平静的夜晚。王哲给“小电驴”充上了电，给花浇了水，给鹦鹉添了食。鱼缸里的锦鲤甩了甩尾巴，荡起一圈圈涟漪。

　　王哲还是时常会想起多年前那个冬天，垃圾堆边冻得硬邦邦的半串糖葫芦，想起刚刚失去手臂后，疼到汗水浸透床单的那个夜晚，想起第一次穿上黄色骑手服站到镜子前，右边袖子空荡荡的，可镜子里的自己在笑。

　　他想着再多赚点钱，就把还在彰武县农村生活的母亲接到身边来。

　　在他家的窗台上，还摆着母亲送来的一盆仙人掌。王哲经常把仙人掌挪到太阳最足的地方晒晒，那仙人掌就一年一年地长，旧的刺还在，新刺也不断冒出来，还开出了黄色的花。

　　有时候王哲看着它，会觉得日子大概也是这样。过去留下的伤痕不会消失，但新的日子还会一天一天长出来。只要还有阳光，就往阳光里去。

责编：栾 溪
审核：叶 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