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未中断的血脉——写在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之际

长征是人类历史上的伟大奇迹。图为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伟大的远征——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主题展览”现场。

长征的故事感动了一代又一代中国人。

中国医科大学原创校史话剧《红医摇篮》,将艰苦卓绝的革命岁月直观呈现在观众面前。 照片由中国医科大学提供
本报编辑部
摊开地图,辽宁地处中国东北角,从地理空间看,与红军长征路线相隔万水千山。然而,历史的经纬,远比地图上的红色行军线更为厚重深邃。辽宁与长征,其实连着一条绵延近百年、贯通多个领域、接续几代人的绵长血脉。
这条血脉,从未中断。
站在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的节点上回望,我们试图回答一个问题:一个地理上远离长征路线的省份,何以在精神上、实践上与那场伟大远征如此紧密相连?
习近平总书记深刻指出,长征是一次理想信念的伟大远征,是一次检验真理的伟大远征,是一次唤醒民众的伟大远征,是一次开创新局的伟大远征。循着这四重维度审视辽宁与长征的关联,这条跨越山海的精神脉络便清晰可辨。
义无反顾的奔赴
这条血脉的起点,是理想。
长征队伍的行军序列里,从一开始就有辽宁人的身影。在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伟大的远征——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主题展览”现场,一张红2军团、红6军团组织序列图高高悬挂。红2军团一栏中,关向应的名字被许多人熟知。这位辽宁金县(今大连金州区)走出的红军将领,与贺龙并肩开辟湘鄂西根据地,长征途中坚决抵制分裂路线,后积劳成疾、病逝于延安。毛泽东为他题写挽联:“忠心耿耿,为党为国,向应同志不死。”红一方面军序列中,还有一位辽宁人:东港人周桓,长征中曾任红一方面军总政治部秘书长兼敌工部部长,到达陕北后又参与争取东北军共同抗日的工作。
将星的名字镌刻在史册之上,而长征的洪流之中,更多的是普通战士。庄河渔民之子王绍轩,1933年参加红军,走完长征全程,1950年退役回乡,主动拒绝特殊待遇。同样来自辽宁、奔赴苏区参加红军的,还有三个长期湮没于档案深处的名字。
在辽沈工业集团正在布展的展示中心,一块尚未完成的展板上,郑重写着韩日升、郝希英、刘广臣的事迹。这三人都是奉天兵工厂的党员工人,1932年受中共满洲省委派遣,进入江西兴国官田中央红军兵工厂——党领导下的第一个大型兵工厂。三人命运各异:长征开启后,刘广臣奉命留守,坚持南方游击区斗争;韩日升、郝希英随部长征,韩日升牺牲在战略转移途中,郝希英坚守“人在机器在”的信念抵达陕北。当年一同踏上征途的108名兵工战士,最终抵达陕北的仅有7人。
7比108,这是一组沉重而震撼的数字。但正是这7个人,把人民兵工的火种带到了陕北。这股力量与陕甘红军兵工融合,继而播撒进新中国建设的土壤。郝希英后来被斯诺写进《红星照耀中国》,新中国成立后又参与了鞍钢的接管与建设。这段从沈阳到官田、又从官田到陕北的兵工脉络,在辽沈工业集团的厂史追溯中被重新发掘,此前鲜为人知。它不是一次偶然的“路过”,而是一场基于信仰义无反顾的奔赴。
从渤海之滨到湘鄂西,从辽河平原到赣南山区,辽宁儿女用脚步跨越万水千山,用生命践行理想信念。长征作为理想信念的伟大远征,在他们身上得到生动诠释:从迈出南下第一步起,他们便将个人命运,托付给这支队伍所坚守的革命事业。
历经考验的淬炼
这条血脉的底色,是真理。
长征检验的,不只是信仰初心,更是革命的道路与办法,能否在极端困苦环境下落地生根、经受实践考验。
八集理论文献纪录片《红医薪火》正在播出,第一集从江西于都——中央红军长征出发地讲起。90多年前,在瑞金,19名学员、6名旁听生挤在简易长凳上,开启人民正规医疗卫生教育的第一课。这所学校就是中国工农红军卫生学校,中国医科大学的前身,也是全国唯一以完整建制全程参加长征的医学院校。长征路上,学员背负20多斤重的行李、讲义、急救药材和枪支弹药等用品,每日行军八九十里山路;宿营安顿之后,放下背包即刻开课。从江西出发时全校师生共130余人,抵达四川松岗时仅剩40余人。
这支特殊的长征队伍,跨越90载时光交出一份优异答卷。先说办学。没有教室,清理干净的牛圈就是教室;缺少课本,教员自编讲义、学员动手刻版油印;没有灯火,众人点燃篝火围坐读书。在炉霍藏区,学员每日学习时间仍长达十余小时。这套在今天看来近乎艰难的办学模式,能够在长征路上坚持下来,根源在于回答清楚根本命题:医学教育为谁办、怎么办。答案写在行军路上——一切为了救治伤员,边行军、边办学。再说行医。1940年,学校在延安定名中国医科大学;1941年,毛泽东为毕业生题词“救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1948年辽沈战役胜利后,学校进驻沈阳,接管国立沈阳医学院。一所在瑞金祠堂、长征牛圈里诞生的院校,最终扎根辽宁黑土地。从“马上学校”到医学殿堂,从长征战地紧急救护,到2026年专家团队重返延安,在吴起、志丹、甘泉、黄陵同步开展义诊,办学条件持续迭代,但经长征检验的根本逻辑始终不变:医学必须紧跟人民,人民在哪里,医疗服务就延伸到哪里。
长征淬炼的实践成果,不只留在校园。大连沙河口区黑石礁街道,有一处“红星村”。自1956年起,先后有38位兵团级以上老将军在此居住,其中23人走过万里长征。他们之中,有曾为毛泽东传递情报的通信员、强渡大渡河的勇士、腊子口战役突击手,当地人亲切地称这里为“将军村”。新中国成立前后,数百名干部和技术人员响应号召奔赴鞍山支援鞍钢建设,其中不乏老红军、老战士,留下“五百罗汉援鞍钢”的佳话。鞍山至今保留全国首座以“红军”命名的老干部活动场所——“红军楼”。
长征队伍把革命火种带到东北,亲历长征的前辈把余生奉献给辽宁大地。长征所检验的办学、行医、建设的实践路径,在辽宁获得新的试验场,持续产出新的时代答卷。
冲破隔绝的呼应
这条血脉的张力,是唤醒。
本溪草河掌,一块被后人称作“靖宇石”的巨石前,参观者久久驻足凝望。90多年前,杨靖宇正是在这一带召开一军师以上干部会议,作出抗联一军一师西征的重大决策,目标直指打通与中共中央、关内红军的联系。1934年中央红军踏上长征之路后,东北党组织与党中央失去直接联系。在孤悬敌后的艰难岁月里,杨靖宇从缴获的日伪文件中捕捉到红军抵达陕北(并组建东征先遣军北上抗日)的消息,坚定了寻找党中央的信念。
1936年6月,一师400余名将士自本溪草河城镇上石棚挥师西征,摩天岭一战全歼日军今田中队;23岁的师参谋长李敏焕血洒疆场,他日记的最后一页,只留下短短一行字:“行军至摩天岭休息。”部队回撤途中,少年营一连被敌人逼至悬崖绝境,最后仅剩连长与两名战士,他们砸毁手中武器,毅然跳崖。同年11月,三师组织400名骑兵再度西征,行至辽河东岸,河水尚未封冻、渡口已被日军严密封锁。这支骑兵部队出征400人,最终生还者仅百余人。
两次西征,最终未能打到热河与北上的东征先遣军取得联系。但党中央后来评价,这是“东北抗日联军同由陕北向长城移动中的抗日红军相呼应的首次试探”。1935年12月,瓦窑堡会议确定中央红军东征、大力发展东北抗日游击战争予以策应配合的战略部署,1936年6月,杨靖宇组织抗联一军西征。关内红军正在长征,关外抗联在林海浴血;关内红军挥师东征,关外抗联毅然西征。两支失去直接联络的队伍,怀抱着同一个信仰罗盘,隔着千山万壑,向着彼此的方向奋力前行。
杨靖宇曾以鱼水为喻:“老百姓是水,游击队是鱼。”西征部队打到哪里,就把抗日救亡的道理讲到哪里,把人民抗日的力量组织到哪里。这正是长征作为宣言书、宣传队、播种机,在白山黑水写下的另一重篇章。辽宁与长征在这里形成的联结,是一场跨越山海的遥相呼应、一场冲破隔绝的民众唤醒。两支队伍没有实现地理意义上的胜利会师,却在精神维度上,共同完成唤醒民众、追寻光明的伟大远征。
薪火赓续的担当
这条血脉的延续,是担当。
金沙江上游川藏交界的昌波水电站,水电六局承建的引水隧洞穿行山体深处。施工区处于高地震烈度区,地质条件复杂,隧洞要穿过断裂带,部分地段围岩渗水、地应力高,多种不利条件叠加,每掘进一米都面临挑战。攻关小组持续优化施工方案,依靠科技创新破解难题。不久前,引水洞首仓混凝土顺利开仓浇筑。这项工程背后,沉淀着辽宁老工业基地传承的工程逻辑:不靠喊口号,靠参数、靠工艺,把工程误差压到极限。90年前红军在这条江上巧渡,靠的是对水情地形的精确判断和果断行动;今天辽宁建设者在这条江上浇筑混凝土,靠的是对地质数据的精确解析和工艺控制。手段天差地别,但攻坚克难、务求必成的劲头一脉相承。
往东1000多公里,中铁九局承建的长赣高铁湖南段站前3标,牛角湾隧道已经进洞施工。隧道全长4000多米,地质复杂,穿越断层和节理密集带,存在涌水突泥风险。隧道采用全工序机械化施工,以标准化筑基、信息化赋能、“三自管理”促提升,破解传统隧道施工“以包代管、包而不管”、工序衔接不畅、质量管控薄弱等难题,推动隧道施工由传统劳务作业模式向机械化、信息化、自有化转型。赣州是中央红军长征的出发地,当年郝希英、韩日升从沈阳南下奔赴那里;今天中铁九局的辽宁建设者沿着相近的地理脉络,把高铁修回这片红土地。这不是巧合,而是红色精神脉络的自觉接续。
今天,驻辽央企在长征沿线参与重大工程建设,本身就是在用当代实践,完成一场开创新局的远征。
辽宁与长征的关系,经过这近百年,早已形成了一种双向的、持续的物质建设与精神传承的互动。是什么让这条血脉从未中断?答案并不玄奥。
是理想。从奉天兵工厂的机床旁,到草河掌密营的油灯下,再到金沙江的隧洞里,一代代辽宁人心里,始终燃着一团为民族、为人民的火。
是真理。一代代人在实践中检验道路、校准方向,在艰苦环境中求索救国、为民的可行路径。
是唤醒。在白山黑水间发动群众、凝聚民心,让救亡图存的火种在民众之中传递。
是担当。无论战争年代用生命守护兵工火种,还是和平年代用大国重器建设国家,辽宁人始终勇挑重担。
90年过去,长征路上硝烟散尽,但远征启程时的初心,从未改变。站在全国全局来看,辽宁与长征的关联,不是一段局限于地方的红色叙事,而是长征精神在共和国工业脊梁上的深沉回响。
这回响,因信仰而不息,因奋斗而长青。
本版照片除署名外由本报记者孙明慧摄
责编:栾 溪
审核:叶 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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