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铭

　　在我们乡下老家办喜事，招待客人的宴席上必不可少的一道大菜就是四喜丸子。这可是中国的传统名菜，一个大碗里盛着四个大肉丸子，寓意是福、禄、寿、喜四大喜事临门，这是喜宴的压轴大菜。

　　四喜丸子是选用上等的精五花肉，用菜刀剁馅，记住，不能用绞肉机把肉绞碎，那样的肉馅发散，最后做出来的丸子吃着不筋道。精肉馅放各种调料，还要放淀粉和鸡蛋，搅拌均匀，然后团成拳头大小的肉丸子。先下油锅里炸至定形，然后再放蒸屉上蒸熟，摆放碗里以后，调汤汁浇匀。色香味俱佳，咬一口那是齿颊萦香，在宴席上最受欢迎。

　　我家弟兄6个，前几个哥哥结婚办喜事，还能勉强摆酒宴，四喜丸子还能上桌。我排行老五，到我这里家里财务告急，几乎是山穷水尽了。本来我是“上门女婿”要“嫁”到妻子家里去的。可是，临到结婚的前夕，妻子那边出现了“岔子”。他们家没有“迎娶”姑爷进门的经验，按照农村的结婚习俗，岳父家不知道该怎么完成一系列的程序。所以，婚事还是要到男方家这边操办，结婚三天后回门，再正式到妻子家过日子。

　　因为办宴席，把父母愁得不行。我家前院是我一个家族的大哥，他在城里工厂上班，戴了副高度近视眼镜，大哥很有智慧，他帮我们想办法。

　　大哥精打细算，说干就干。先是拿笔和纸开始谋划菜谱。不管菜好与坏，气势上不能输。该有的必须有，比如鸡，咱就买烧鸡，细细地给撕开，松散地往盘里摆。鸡架也不浪费，都给撕开均匀地摆放。这样，一只鸡能顶三只鸡用，大哥为了呈现效果，当即还给作了示范。

　　花生米不买现成的，去集市买生的，价格便宜，拿回来自己炸。鱼也好办，大哥自己上阵，骑着自行车到市里的批发市场，买了两板冻刀鱼。便宜是很便宜，但是回家化开冰一看，刀鱼太苗条了，一根根的像鞋带。

　　大哥有办法，鞋带般的刀鱼收拾干净，一段一段切好，喂足了调料，裹上淀粉面糊。下锅炸，炸酥酥的。刚要下锅的时候，大哥这才想起一件事来，说：“咱们把四喜丸子给忘啦！”

　　五花肉是买不起了，丸子还不能缺。大哥悬崖勒马，是因为他想到了，这锅里的油要是先炸了刀鱼，油就变腥了。所以，这锅油的使用先后顺序是先炸丸子，后炸刀鱼。

　　大哥让父亲去豆腐坊拿黄豆换了两板豆腐，再去鸡窝找几个鸡蛋，其他的调料弄好。大哥脸上露出了微笑，他扎着围裙，把豆腐放大盆里，使劲地把豆腐抓拌成豆腐泥，尝尝咸淡不错。

　　大哥在别的村看到有办喜事的人家做豆腐丸子，大哥活学活用，一碗盛十个小豆腐丸子，这叫十全十美。

　　大锅灶的火候不好把握。油温热，丸子下去就煳了，里面还没熟。油温凉的话，丸子下锅就散了，变成一锅粥。这些都要提前预测好，所以大哥小心翼翼地试炸，过一会儿放一个小丸子，过一会儿再放一个小丸子。

　　油温倒是掌握得恰到好处，大哥的眼镜出现了状况。屋子里温度一上来，哈气也多，眼镜朦朦胧胧地看不清楚了。大哥只能靠着过硬的手感来炸丸子，他左手抓一把豆腐泥，在手里攥弄几下，右手拿着一个羹匙，一舀一个丸子，小丸子轻盈地下了油锅。丸子在油里翻滚，顷刻间就浮了上来。围观的人们在给大哥喝彩，大哥克服视力障碍，专心致志地炸丸子。

　　谁想到丸子突然造反了，先是个别的丸子在油锅里不服“管教”，发出“砰”的一声响，然后有的丸子不知道为什么，“噌”的一声跳出了油锅，有两个还直接冲上了房顶，一下子贴在了房笆上！

　　看着造反的丸子越来越多，大哥也慌了。他喊人拿锅盖阻止丸子飞上天。锅盖往上一扣，就听叮叮当当丸子撞击的声音此起彼伏。

　　那天，全村的人都赶来看大哥炸丸子。大哥的手上被溅起的热油烫伤了好几处。尽管险象环生，大哥还是强忍着，硬是炸出了一大盆金黄可口的豆腐丸子。

　　捞起最后一个豆腐丸子，全家人才心放到肚子里。那飞上房顶的豆腐丸子在上面待了好多天都不掉下来。我们也懒得管这些离锅出走的丸子，欢天喜地地把媳妇娶进了家门。

　　那年的婚礼宴席很是成功。吃席的人头一回吃酥脆的刀鱼，连鱼刺都不用吐出来。豆腐丸子临上桌前浇上了汤汁，吃着口感确实不错。也有人拿话敲打大哥炸丸子的糗事，大哥不以为然。大哥说：“丸子不在大小，关键是吃了我炸的豆腐丸子，小两口能在一起过长久！”

　　在艰苦的年代，我们吃不上肉丸子，可这豆腐丸子一样能品出爱情的滋味来。我至今也没有找到丸子飞上天的原因，不过，在我和妻子相濡以沫的生活里，那盆豆腐丸子一直是那样鲜活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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