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泽淇

　　后备箱塞进两个帆布包，三件冲锋衣，五双登山鞋。儿子抱着恐龙水壶坐在安全座椅上，突然发问：“团建不是公司才有的吗？”我扣上安全带回头看着他说，“咱们家也是个小团队。”

　　清晨的凤城街道蒙着薄雾。青砖墙根蹲着几个卖山货的老乡，竹筐里的榛蘑叠成小塔。母亲蹲下来挑拣，父亲掏出老花镜蹲在边上，两个银灰的后脑勺几乎要抵在一起。“野生的贵三块钱。”摊主掀起草帽。父亲把蘑菇凑到鼻尖闻了闻，“要的就是这个土腥味儿。”

　　石板路尽头有家豆腐坊。木门推开时，铜铃惊飞檐下的麻雀。儿子踮脚看石磨转动，黄豆浆顺着凹槽流进木桶。妻子要了碗热豆花，瓷勺在蓝边碗里划出弧线。母亲突然说：“你爸年轻时常骑车去郊区买豆腐。”父亲正往豆花里撒白糖，手抖了抖，糖粒在晨光里闪亮。

　　温泉池子砌在树林里。硫黄味混着落叶腐败的气息漫上来，池底鹅卵石硌着脚心。母亲拘谨地缩在池角，藏青色泳衣领口露出锁骨凹陷。父亲划水过去，水面漾开的波纹推着水中的树叶撞上她肩膀。儿子套着救生圈扑腾着，溅起的水珠落在妻子睫毛上。“别游远了。”她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声音比平时柔和许多。

　　登山杖戳进腐殖土，带出潮湿的霉味。父亲走在前头，冲锋衣后背洇出汗渍，深蓝布料洇成藏青。母亲掏出手机拍山野菜新抽的嫩芽，镜头忽然转向我，“给你爸挡着点太阳。”她的防晒帽檐压得太低，没看见父亲嘴角翘了翘。

　　半山腰歇脚时，儿子发现岩石缝里的蚂蚁纵队。他掰碎能量棒撒在地上，黑点们立刻乱了阵型。妻子翻出湿巾给他擦手，“它们自己会找吃的。”父亲拧开军用水壶，忽然对着壶嘴发怔——三十年前他带我爬千山，用的也是这个绿漆斑驳的铁壶。

　　越近山顶，云越低。松针铺成的地毯渐渐变成裸露的岩壁，儿子开始揪我的衣角。父亲放慢脚步，登山杖落点与我重合。母亲从挎包摸出薄荷糖，锡纸剥开的脆响惊起灌木丛里的山雀。

　　下山时遇见羊群。二十多只绵羊啃着草皮移动，像大朵大朵的云飘过山坳。牧羊人甩响鞭子，空谷荡起回音。儿子学羊叫，领头的老山羊居然驻足回头。母亲翻出早上买的榛子，羊群却不为所动。“它们只认得草。”父亲笑着摸口袋，掏出片豆腐干。

　　暮色漫过温泉旅馆的瓦顶时，儿子趴在床上画白天见到的景象。蜡笔涂出棕色山羊、绿色山峦，还有五个手拉手的小人。妻子整理相册，突然笑出声——某张照片里，父亲正弯下腰要背母亲。窗外的枫树沙沙响，山风裹来潮湿的草木香。

　　夜灯亮起时，听见隔壁父母房间传来响动，不用看也知道父亲在给母亲揉膝盖、贴膏药。妻子对我抱怨说她也腿疼、腰疼，我说，“明天我背你下山？”“去，你老胳膊老腿的。”妻子笑骂。儿子噔噔跑过来，“明天我背妈妈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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