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埘

　　天还没亮透，父亲的旧吉普就载着全家往海边赶。后备箱塞满了帐篷、睡袋、折叠椅，后视镜里母亲抱着保温壶，像搂着婴儿似的。

　　营口山海广场的沙地还泛着凉气。我和弟弟蹲着撑开帐篷杆子，大姐铺防潮垫。父亲背着手绕帐篷转圈，时不时用鞋尖踢踢地钉：“再钉深些，半夜刮风可了不得。”

　　太阳刚冒尖时，广场已经支起许多帐篷。隔壁一家子正在生火，小铁锅滋滋响。母亲伸长脖子看，转头说：“咱们也煮点热乎的。”她从帆布袋掏出三个保温饭盒——韭菜盒子还烫手，茶叶蛋带着裂缝，搪瓷缸里的白粥结着一层米油皮。

　　海风把帐篷布吹得噗噗响。父亲起初正襟危坐在折叠椅上，后来慢慢把裤管卷到膝盖。潮水退下去时，沙滩露出弯弯曲曲的纹路，像谁家老奶奶的掌纹。

　　大姐翻出渔网要赶海，弟弟追着浪花捡贝壳。母亲突然说：“我年轻那会儿在海边插队，退潮时能挖两筐蚬子。”她说着脱了布鞋，赤脚踩进湿沙里。父亲在帐篷后面发现个水洼，蹲下来看了半晌：“这里有海蛎子！”他眼睛突然亮得像小孩。

　　傍晚的云彩像烧红的铁片。我们支起小烤架，炭火在暮色里忽明忽暗。母亲把腌好的肉串递给父亲翻烤，油星溅在沙地上滋滋响。她忽然笑起来：“你爸头回给我烤肉时，把鸡翅烤成了黑炭。”父亲用铁夹敲烤架，喊道：“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还提。”

　　月亮升起来时，海面浮着碎银似的光。母亲把旧床单铺在沙滩上，全家人横七竖八躺着。潮声一阵阵漫过来，远处帐篷的灯串明明灭灭。父亲突然说：“小时候饿得慌时，我们常在退潮的滩涂上挖海蛎子救命。”他的声音混在海风里，变得又轻又软。

　　守夜的弟弟往火堆添柴，火星子噼啪跳着往天上蹿。大姐裹着睡袋打盹，母亲把她的碎发别到耳后。我摸到手机想拍星空，发现父亲仰面躺在沙滩上，头枕着双手，月光在他白发上流淌。

　　天边泛起鱼肚白，大姐把铁耙子塞进我手里：“蚬子都藏在湿沙底下，得这么刨。”母亲不知从哪翻出个塑料桶，桶底还沾着盐粒。父亲背着手在滩涂上踱步，忽然用鞋尖点点沙地：“这儿有气孔。”弟弟的塑料铲刚掘两下，沙洞里突然滋出一道小水柱。他吓得跌坐在地，全家笑开了。母亲跪坐在潮乎乎的海藻堆旁，手指灵巧地翻找：“得挑这种小眼儿，指甲盖大的。”她掌纹里的陈年海腥味被新挖的蚬子唤醒了。

　　我和大姐并排蹲着刨沙，铁耙磕到贝壳发出脆响。父亲变戏法似地掏出放大镜，照着滩涂上的小洞：“快看！鱼在泥里画地图呢。”母亲忽然大呼，从海草根里抠出个青灰色蚬子，壳上带着螺旋纹：“这叫月亮蚬，我们那会儿拿它当纽扣使。”

　　潮水悄悄爬上岸时，塑料桶底铺了层湿漉漉的“小石头”。弟弟举着半截矿泉水瓶追浪花，瓶里有只透明小虾慌张地游窜。父亲不知何时脱了袜子，裤脚卷到大腿，露出当年插队时被礁石划伤的疤。

　　下午，天下起了细雨。拆帐篷时母亲说：“下次该带个吊床来。”父亲把地钉一个个收进铁盒：“我那还有顶大帐篷，军用的。”海鸥掠过泛灰的海面，浪头推着碎贝壳往岸边涌。吉普车启动时，母亲把装蚬子的桶搂在怀里。后视镜里的广场越来越小，沙滩上只剩下几道深深浅浅的印子，像退潮后的贝壳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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