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易

　　消息传来，许倬云先生悄然离世。我心头猛然一震，霎时茫然。虽知他已九十五岁高龄，眼前却依旧浮现他神清气朗讲史的样子——那声音穿行于大历史的迷雾之中，将浩荡的《万古江河》、绵长的《千秋一脉》轻轻铺展在你面前，仿佛只是随手展开一卷寻常书册。那身影如此鲜活，怎会轻易归于沉寂？

　　九十岁时，许倬云先生写下《往里走，安顿自己》，那温和而恳切的叮咛，分明还在耳边回响；仿佛他非是端坐高台的史学巨擘，倒更似一位永远对生命怀抱热忱、对社会充满温厚情怀的邻家长者。他的亲近，正源于他晚年目光所及，早已超越了学术领域，而是将目光深深投注于活生生的平凡之辈身上。诚如罗翔教授所言：“许倬云先生是当世史学大家，老先生尤其难得有一颗爱普通人、为普通人寻求安顿的心。”——这颗心，此刻停止了跳动。

　　先生尝言：“累就累在无法安顿自己的心。”这声叹息如沉重锤击，敲在当下无数焦灼的心上。他曾讲述：“我生而残疾，八岁以前不能走路，在很长时间内不能做任何事，到老了已经病了几十年。说实话，我这一生的日子不好过。如果不往里走，我不可能活到今天。”这具血肉之躯确乎承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困厄，可那羸弱躯壳中却涵养着一个何等辽阔的宇宙？他坐在书斋之中，却将万里山河、千秋兴衰轻轻折叠，叠成一张张薄纸小船，轻轻放入历史的长河。他总说“往里走”，这“里”字，原非幽暗退缩的角落；那是他于重压之下，在残缺躯壳内开辟出的无限疆土，是深掘自身所发掘出的精神富矿。他的生命如此告诉我们：那“里”不是退缩的终点，恰是精神的广厦，是支撑我们立于浮世的基石。

　　老先生曾谈及苏东坡的《赤壁赋》为何动人，他说苏子将自己放置于孤舟之上，面对苍茫无际的天地，在浩渺宇宙中感知个体渺小如微尘，在流水般不断逝去的时间中辨认自己的位置。许先生自身亦如那赤壁舟中的东坡：身体囿于方寸之地，心魂却驰骋于万古时空之中。他深谙此身如寄，更懂得唯有在渺小中向内生根，才能不被宇宙洪流轻易卷走。个体虽微如草芥，却自有其不可替代的重量；唯有“往里走”，方能在这浩渺中寻得一个能定住脚跟的支点，如舟在波涛汹涌中放下稳重的锚。

　　在一次接受采访时，许倬云恳切言道：“安顿自己更要紧的是，欲望达不到的时候，你必须要知道，人不可能所有欲望都达到的……抓不到的云让它飘走吧，做不到的梦，有机会再做也好，没机会再做，你做别的梦。”这并非消极的认命，而是看清边界后一种澄明的洒脱。他更认为：“必须要掌握自己，你自己才是存在的主体……拿个梯子直着走呢还是横着走？要有自己的判断。”这“掌握”，便是将目光从浮世虚名中收回，凝神于自己内心的尺度。如同古老寓言中那对赶着驴进城的父子，若一味地踌躇于该谁骑驴、该不该骑，被路人嘈杂的意见左右拉扯，最终只能进退失据，连路也走不成。安顿之道，岂不正始于放下对“驴”的执念，聆听自己内心真正的足音？

　　这“安顿”并非一蹴而就的终点，更像是一种需要不断修葺的内心姿势。许倬云先生毕生书写历史，却从未被史册的重量压垮，反而将历史的凝重熔铸成一种轻盈的智慧。他晚年不断通过视频、书籍向年轻心灵传递温度，那已非知识的单向传递，而分明是灵魂的薪火相传——他深知，安顿一颗心，是比任何皇皇巨著都更迫切的历史工程。

　　许先生那盏青铜古灯般的生命火焰终究熄灭了。然而他反复叮咛的“往里走”，却似一盏不灭心灯，在众生喧哗里照见一条归途。那“里”字并非退缩，乃是我们主动深入精神矿脉的凿掘；安顿亦非消极避世，而是艰辛而清醒的自我构筑。

　　安顿是一桩灵魂的工作，需将精神深处芜杂的荒草亲手割去，才能开垦出清明的心田。

　　云卷云舒，自有其不可强求的去向；我们所能做的，便是如先生所言，先找到自己，找到真正的问题所在，才能“往里走”，安顿自己。

　　星夜之下，每颗心都是一叶摸索前行的小舟，渡向各自认定的岸。那岸不在别处，就在你不断“往里走”的航程深处。当人终于懂得放下那些抓不住的云，不再被外界声音的浪涛卷得迷失方向，灵魂便获得了锚定自身的重量。

　　唯愿记住先生的话，寻求安顿的心，才能真正听见自己内心深处的橹声——那才是穿越万古江河、安顿此生的舟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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