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植创新生态 抢占6G先机

——对话中国科学院院士尤肖虎

　　对话嘉宾：尤肖虎

　　中国科学院院士，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现任东南大学首席教授、移动通信全国重点实验室主任、紫金山实验室主任。1999年起，先后担任国家863计划3G、4G及5G专家组组长、宽带通信与新型网络国家重点研发计划专家组组长兼6G专项总体专家组负责人、移动信息网络国家重大科技专项副总师等。

　　本报记者 刘立纲 白昊

　　写在前面

　　6G被称为开启未来之门的钥匙，是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的战略制高点，将推动移动通信从传统连接向通感一体、通智一体深度演进。3月20日，省委理论学习中心组围绕第六代移动通信（6G）发展召开专题学习会，由东南大学首席教授、紫金山实验室主任兼首席科学家尤肖虎院士作专题辅导。

　　6G技术研发和产业化的现状与趋势如何？将对全球信息技术格局带来哪些变革？对百姓的日常生活有什么样的影响？辽宁在这一赛道处于什么位置、具备哪些优势、应当如何抢抓机遇？围绕这些话题，本报记者对话尤肖虎院士。

　　话题1

　　5G是“连接”，6G是“融合”

　　记者：尤院士，现在大家对5G已经非常熟悉了。很多人好奇，6G和5G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尤肖虎：首先，6G传输速率的提升是大趋势。但从4G到5G的经验告诉我们，速率提升并不直接等于体验的革命。4G到5G，用户体验变化不大，是因为应用终端形态没变。

　　但在6G时代，这个形态将发生根本性改变。从普通消费者角度看，全息投影、AR眼镜，以及智能体与手机的深度融合等，这些真正需要大带宽、大流量的新终端，将带来截然不同的沉浸式体验。从工业应用看，未来的无人工厂可能有几十个高清摄像头实时反馈，靠视频流作精准操作，5G的带宽就成了瓶颈，6G正好能填补这个空白。

　　然而，速率提升只是6G的“表象”，它最深刻的核心变革，在于赋能各行各业的方式发生了根本性跃迁。

　　5G的核心是“连接”，而6G的愿景是“融合”，将通信与感知、人工智能融合，也就是我们所说的“通感一体”和“通智一体”。未来，智能体可以部署在手机和基站里，让网络设备具备感知环境、动态优化资源的能力。这样一来，网络本身就集成了通信、感知、控制、AI和无处不在的算力。

　　所以，如果说5G是修了一条信息高速公路，那么6G就是在这条路上不仅跑车（通信），而且集成了雷达（感知）、大脑（AI）和能源（算力）。6G的主旋律，就是全面拥抱AI时代，用综合智能去赋能每一个应用场景。

　　记者：也有人疑问，5G的传输速率已经够快了，为什么还要发展6G呢？

　　尤肖虎：其实这个问题，要看5G的“够用”是对谁而言。对普通人刷视频、看直播、玩手游来说，5G确实够快了。如果把目光投向未来几年，看看那些还没实现的应用场景，就会发现5G的能力边界已经摸到了天花板。

　　现在，我们的生活和工业场景中，就有许多5G不能满足需求的地方，比如远洋货轮、偏远山区、矿井深处，依靠5G的地面基站仍然覆盖不到。未来，我们的生产生活还会出现更多全新的应用场景，比如，低空经济需要网络能像雷达一样精准感知飞行器的位置，自动驾驶需要在毫秒级内作出智能决策，但5G网络在“感知”能力、带宽和时延方面都无法满足。所以，发展6G不是为了刷新网速纪录，而是因为未来社会的需求已经超出了5G的设计范围。我们需要一张能感知、能思考、无死角的网络，实现从“连接人”到“智联万物”，从“够用”到“无所不能”。

　　记者：6G技术将催生哪些新产业、新业态、新模式？

　　尤肖虎：能做的事情太多了。

　　和5G比起来，6G对经济社会的赋能将提升到一个非常高的水平，而且使用门槛又降得很低。它的每一个应用、每一个场景，都能催生一个非常大、非常有前景的产业，还能培育出不少国内领先甚至世界领先的企业，所以说，6G能够再一次改变中国、改变世界。

　　举几个简单的例子：比如用6G技术赋能苏超直播，通过立体三维呈现、随便切换视角，让大家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能有身临其境的感觉，这就是一个新产业。在行业赋能上，6G的超强连接能解决很多老大难问题，不光能长距离覆盖，还能实现“极深覆盖”，矿山企业将受益无穷。

　　还有一点，现在人工智能已经让技术门槛降低了，到了6G时代，这种趋势会更明显。普通人、小主体也能参与进来，一个人借助6G技术，就能调用各类资源，干成过去一个团队才能完成的事，未来，“单人公司”也会变得更加普遍。

　　话题2

　　2028年预商用，2030年普及

　　记者：国家“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推动第六代移动通信等成为新的经济增长点。而“十四五”规划纲要的提法是：前瞻布局6G网络技术储备。表述的变化，意味着什么？

　　尤肖虎：这个表述的变化，其实和我们移动通信“十年一代”的发展规律是密切相关的。

　　为什么是十年？因为每一代移动通信都是一个庞大的系统工程，需要全球的学者、工业界、政府形成共识，这个过程本身就需要很长时间。所以“十四五”期间，我们的主要任务是“前瞻布局”，为6G做基础性的技术储备，推动全球在6G愿景、关键技术和演进路线上形成共识。

　　从2025年开始，6G在全球已经进入实质性的研究阶段，到2028年会形成第一个6G的技术标准，那时候6G就进入预商用阶段了，到2030年，就能实现大规模的商用。

　　你看，从“十四五”到“十五五”，6G正好从“技术储备”阶段走到了“即将商用落地”的阶段。所以《政府工作报告》的表述从“前瞻布局”调整为“培育新的经济增长点”和6G发展的节拍高度吻合。

　　这里还要强调一点，6G不是一夜之间冒出来的，它是一个平滑演进的过程。现在的5G，每18个月会更新一个版本，通过不断地添加新功能、删减旧内容，一步步演进到6G的第一个版本。所以从“技术储备”到“经济增长点”，既是国家战略的提前布局，也是技术发展到一定阶段的必然结果。

　　记者：这么说来，6G即将走进我们的生活。从技术试验到全民普及，6G还需要突破哪些难关？

　　尤肖虎：从现在的技术试验到2030年全民普及，还有一系列关键技术需要突破。主要难在3个方向：

　　一是“极致连接”。这个方向技术路径相对清晰，但需要投入大量资源，不论是将带宽提到更高频，还是把连接能力、速率、可靠性、时延等指标提升上去，都需要通过一系列突破性技术才能实现。

　　二是“要素融合”，特别是6G和AI的融合。这个方向不确定性比较大，因为AI本身在快速发展，AI和6G怎么结合、能结合到什么程度，很难预测。比如我们要实现分米级的感知精度，让网络具备自动化和智能化能力，把智能体部署到手机和基站里，每一步都面临很多考验。

　　三是“空天地一体化”。这个方向面临的不只是技术问题，还涉及地缘政治等因素。从技术上说，比如用手机直连卫星，卫星上的天线孔径要足够大才能接收手机微弱的发射信号，这里面有很多关键技术需要攻克。

　　所以，我们还需要进行非常艰苦的探索，才能确保2030年真正实现6G的大规模商用。

　　话题3

　　通信赛道，中国走在了世界前列

　　记者：从全国来看，目前6G研发是什么样的格局？

　　尤肖虎：从全国来看，南京是较早大规模投入6G研发的城市。

　　东南大学早在2017年就把6G列为十大科学问题之首，当时全世界还没开始6G的研发。2018年紫金山实验室成立，把6G作为三大方向之一，到2020年前后已经组建了一支近300人的研发队伍，这个规模在当时国际国内都是比较大的。紫金山实验室还牵头承担了科技部的首个6G专项总体项目，联合20多家单位对6G的愿景、路线图、技术框架、实验平台、关键技术作了顶层设计。

　　随着6G技术的推进，各地也越来越重视。像北京、深圳在6G研发方面投入很大，上海、成都、西安也都有很好的基础。应该说，前期的研发积累为6G未来产业的培育打下了很好的基础。

　　记者：您曾用“填坑、堆土、垒山”来形容中国通信技术的追赶过程，那么，目前我国处于什么阶段？“山”垒到了多高，还有哪些“坑”需要填？

　　尤肖虎：从全世界来看，中国在通信这个赛道，特别是传统的通信赛道，已经走在了最前列，这一点是公认的。而且，无论是产业的发展，运营商、制造商的全球竞争力，还是我们的学科建设，都证明了这一点。在通信学科中，全球排名前10的学校里，中国占了5到6个，东南大学更是排在第一。这说明我们在基础研究、人才培养、产业发展、应用生态这些方面，都已经走在了最前沿。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在6G时代就一定是全面领先的。刚才说的传统通信赛道，只是未来6G发展的一部分。我们要实现和人工智能的深度融合、双向赋能，全面拥抱AI时代，这条路还很长，不确定性非常多。另外在空天地一体、卫星互联网这些方向上，我们目前并不占据优势。

　　所以尽管我们垒起了一些高峰，但还有更高的山峰等着我们去攀登。从具体短板来看，我们在一些关键元器件、基础软件，甚至包括集成电路的制造设计等方面，仍然存在明显的差距。所以，我们还需要付出更大的努力。

　　记者：您刚才提到紫金山实验室，能介绍一下吗？

　　尤肖虎：紫金山实验室由江苏省、南京市共同发起建设，是瞄准国家重大战略需求组建的重大科技创新平台与新型研发机构，已被纳入国家战略科技力量序列。

　　当前，我国高校在自由探索、基础研究和人才培养上优势显著，众多企业在技术产业化应用，特别是“1到10”的成果转化与规模化推广方面已跻身世界前列。但与此同时，大量“0”到“1”的原始创新，乃至“1”到“0”的研究，仍亟待突破。

　　所谓“1”到“0”，本质是以国家重大需求为牵引的定向基础研究。“1”代表战略目标清晰明确，“0”则意味着实现目标所需的基本原理、技术路径、数理基础等方面均不清晰，必须从零开始系统性突破，才能真正把战略愿景变为现实。放眼全球，发达国家的一批国家实验室，在引领世界科技革命中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而我们仍存在一定差距。

　　正是带着这样的思考与使命，我们组建紫金山实验室，探索一条围绕国家重大战略需求开展原创性、引领性科技攻关的新路径，聚力做好“1”到“0”的关键突破，打造国之重器。

　　实验室采用全新体制机制运行，聚焦破解网络通信与安全领域的国家重大战略需求、行业关键科技问题和产业核心瓶颈，重点布局未来网络、普适通信、内生安全三大主攻方向，专注开展国内外少有布局，但对国家长远发展至关重要的前沿研究。

　　目前，实验室已汇聚起一支来自五湖四海、约1100人的高水平研发队伍，形成了具备战略攻坚能力的创新群体。历经8年多努力，实验室牵头承担了多项国家重大科研任务，在服务产业高质量发展、保障国家关键需求等方面取得了一系列重要进展。

　　记者：为什么叫“紫金山”？

　　尤肖虎：紫金山是南京的重要地理与文化地标，主峰是南京市的最高点。江苏整体科技发展水平较高，需要打造更多引领发展的科技“高峰”，以其命名，既有着鲜明的南京地域标识，也蕴含和寄托着攀登科技制高点的寓意与愿景。

　　记者：6G之后，7G、8G将是什么样的？

　　尤肖虎： 移动通信的演进，就像一场没有终点的接力赛。每一代都有属于它的时代使命，6G之后当然还会有7G、8G，但具体是什么样子，目前业界还没有共识。

　　尽管有一些学者、一些公司曾经提出过未来的图景，但这些都还在构想阶段，还没有形成共识。我们当年在研究6G愿景的时候，曾经梳理过20多个未来可能的潜在方向。现在6G从中选了三个，分别是通感一体、通智一体和天地一体。剩下的20几个方向，它们就像一颗颗种子埋在地下，等待着属于它们的时代。如果需要定义7G，我们随时可以把它们拿出来，绘制成新一代通信网络的愿景图。

　　话题4

　　借“基”而上 辽宁大有可为

　　记者：近来，辽宁省委理论学习中心组专题学习很有“新”意，包括“原子级制造”“量子科技”“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深度融合”“半导体”，这次又请您讲6G技术。对此，您怎么看？

　　尤肖虎：从省委理论学习中心组的安排中，能强烈感受到辽宁布局培育未来产业的决心和紧迫感，这既是对领导干部的加油充电，也是积极拥抱时代、紧跟时代的奋进号角，更彰显出辽宁服务国家战略全局的使命担当。

　　未来产业是正处于孕育发展中的产业形态。如果说新兴产业是当前可见的市场规模，那么未来产业则代表着更具想象空间的增长潜力，是现代化产业体系的关键组成，事关国家发展的前途，也决定着一个地区的“远”实力。辽宁是工业大省，坐拥一批实力很强的大院大所，产业基础扎实、创新条件优越，在未来产业多条赛道上具备广阔发展空间，大有可为也一定会大有作为。

　　记者：您多次来辽宁，对辽宁印象如何？与辽宁有合作吗？

　　尤肖虎：辽宁人特别友好、特别热情，每一次到访都让人倍感亲切。

　　辽宁拥有一批实力雄厚的高校，在电子信息领域优势尤为突出，会聚了一批优秀学者，培养出了大量高素质专业人才。我们也与多所高校保持着长期合作与交流。比如东北大学，就与柴天佑院士团队合作十分密切。

　　记者：辽宁如何抓住、用好6G风口？

　　尤肖虎：核心还是要营造好创新生态、打造好发展环境。首先要引导和鼓励更多年轻人主动投身6G相关领域，让大家带着热情拥抱这个全新的技术时代，敢于探索、大胆尝试。

　　所以对辽宁来说，更重要的就是把全社会的创新活力充分激发出来，从氛围到机制，都支持大家敢创新、愿创新、能创新。当更多人愿意投身其中，辽宁才能真正借势6G，抢占未来发展的先机。

　　话题5

　　做攀登科技高峰的“孤勇者”

　　记者：曾有人用“孤勇者”来形容您和您的团队，在您看来，何谓“孤”，又为谁“勇”？

　　尤肖虎：在我看来，所谓的“孤”，并不是孤单、孤独，而是沉下心来守住一份定力。现在社会发展快、技术迭代也快，很容易让人跟着潮流走，慢慢就偏离了初心。

　　真正做科研，一定要先立下一个值得为之奋斗一生的目标，然后一步一个脚印往前走。不能什么热门就追什么，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最后什么都没做深、做透。这份不被外界干扰、专注目标的清醒与坚持，就是“孤”。而“勇”，就是为了心中的目标，脚踏实地、艰苦付出，甚至一代接一代地接力奋斗。我们团队几十年来就是这么走过来的：认准方向，扎实走好每一步，不急不躁、不贪虚名，慢慢就会形成自己的优势，最终实现领跑。

　　所以，“孤勇者”的内核，就是守得住初心、耐得住寂寞、扛得住浮躁，为了值得奋斗的事业，一往无前。

　　记者：您的团队有很多年轻人，您如何看待青年人才在科技创新中的作用，又怎样看待“耐心”与“长期”这两个词？

　　尤肖虎：年轻人是科技创新的生力军，这一点怎么强调都不为过。我带团队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引导年轻人把个人发展与国家需求同频共振，站在更高的层次去思考未来，选定目标，确立一条正确的赛道。

　　我希望每个年轻人都能在正确的赛道上，打上属于自己的“标记”，换言之，要确确实实作出贡献。这不仅仅是要求他们发表一篇论文、拿一个项目、升个职称，而是要真正得到社会的承认，甚至能促进社会的发展。

　　任何时候，最大的稀缺品不是聪明，而是定力。大学是育人的，我们要培养年轻人树立正确的价值观和社会责任感，让他们发自内心地认同：我做事情是要有利于社会的，是对国家有益的，是对人类有益的。把每一步走扎实，同时始终记得自己为什么出发——这不容易，但这是年轻人成长最扎实的路。

责编：曹思洋
审核：张 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