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练厅里，舞蹈《悦》的主演谷生林用手臂划出凌厉的弧线，那是从国宝中提炼出的气韵，既有金步摇的摇曳生姿，又有北方民族的豪迈之风，令观众拍手叫好。

　　本报记者 吴丹 文并摄

　　“调整好呼吸，进入状态，音乐起！”

　　4月14日9时许，辽宁歌舞团3楼排练厅已经热闹起来了。五六十位观众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飞舞腾跃的男子，感受着地板震动带来的共鸣。这是该团专为舞蹈诗剧《古色·国宝辽宁》周末演出预热而举办的开放日活动。一部现象级舞剧，究竟藏着多少汗水与淤青，其背后站着多少默默付出的人？答案，在我们的镜头深处。

　　人群里，一名拿着去年5月首演节目册的女士引起了记者的注意。不像其他人挤在观演区前面，她拿着签字笔，执着地在演员上下场处等候着。她叫侯侯，忠实剧迷，从辽宁大剧院到辽博小剧场，《古色·国宝辽宁》她已看过3遍。“因为有专门的见面会，之前主演几乎都签过名了，今天我是专为配角而来的。”她晃了晃手里的册子，眼睛亮亮的。在她看来，给那些聚光灯照不到的角落补光，这件事更有意义。

　　手执白羽红扇的“宓妃”在群舞演员的簇拥下娉婷出场，行云流水间，是顾恺之笔下的风骨再现。“大家看到的是洛水之神的形象。”总导演、辽宁歌舞团副团长马玉丽笑着解读，如同拉家常般带着观众进入作品，“虽然作品背后藏着一个‘人神殊途’的爱情故事，但我们并没有做成双人舞，而是希望观众能用曹植的视角来看。”

　　她转身问大家：“你们感觉到了吗？”这不是客套，她是认真地在确认——观众有没有接收到作品想传递的东西。这种确认，在正式的剧场里不可能发生。只有在排练厅，在演员和观众近在咫尺的距离里，才会有。

　　马玉丽继续拆解：“这支舞蹈有4个阶段的情节变化——从相遇、相知、爱而不得到回归神性，所以你们在中间会看到洛神身上淡淡的哀伤。那些群舞既是如水般的女人，也是坚硬的山石，来配合女主人公情绪的变化。尾声出现的圆墩状队形，体现的是中国人熟悉的月文化。月有阴晴圆缺，大家都希望看到圆满，但生命里总会有缺憾的。”

　　“哦，是这样啊。”有人轻轻点头。那些曾经在台下看得见却说不清楚的感觉，那些设计中的小巧思，被马玉丽翻译成了可理解的语言。这就是开放日最隐秘的价值——让观众从“看热闹”变成“看门道”。而当观众开始理解创作者的意图时，艺术就不再是单向的展示，而是一场双向的奔赴。

　　群舞演员在各自的位置上定格，一座座赭黄色的山铺展开来。那颜色取自《洛神赋图》千年前的绢本底色，苍茫、温润。道具绑在腰间，但她们纹丝不动——山是不会喊累的。在这一刻，她们不是配角，而是洛神脚下的巍峨，是画卷里不能缺少的一笔赭黄。没有这些山，洛神的缥缈无处落脚；没有这些石，千年前的故事便失了根基。

　　转眼间，那些山开始流动，看起来十分轻盈。但因为距离太近，我们能清晰地看到她们的汗水滴落在地上，听到舞动时重重的呼吸。尽管记者多次在舞台上看过这支舞，但没有哪次比此刻更贴近每一个人。休息的间隙，我们找到了扮演“山石”的演员之一，吴若楠，32岁。

　　她的角色在节目单上没有名字。“我们似石似水，也是洛神情绪的外化。”她坐在地板上，揉着腰，“为了再现《洛神赋图》的场景，我们必须让自己完美融入，有的时候得定格一分多钟。”吴若楠说，“虽然不动，但实际上比动还累——形态、神情要一直在感觉里，摆造型的时候心理状态也不能丢。”记者问她，那一分多钟里想什么？她笑了笑：“一直鼓励自己，得定住。音乐一响，我们就是洛神故事中的一员，不是旁观者，不是背景板，是那条河上沉默却必须存在的岸。”

　　群舞演员吕珊珊把山石道具卸下来，地板上留下一圈浅浅的压痕。那条长卷般的道具足有20米长，全靠她腰部发力，拖着行进。吕珊珊比画着说，“那段路只有三五米，但重量都在身上，我脚趾都抠地了。”吴若楠以前也跳过这个位置，为了让身体不抖，她们在排练场曾一遍遍绑着道具转圈走，“腰酸背痛不算啥，无论如何也得让‘山’听话，与自己融为一体。”

　　这部剧里，吴若楠一共上了3个节目，每个都不是C位，但每个都不可或缺。“在舞台上，观众的目光天然会被中心吸引，但共同撑起那幅画卷的，是这些散落在边缘的山和石。”作为剧迷的侯侯，大概是最懂这默默付出的人。她拿着节目册耐心等待，就为了堵住匆匆而过的群舞演员。每一个签名，她都认真地道一声“辛苦了”。“演员们都很不容易，虽然不是主演，但他们更需要鼓励和支持。”侯侯说，“如果一部剧里所有小角色都把自己的最大能量发挥出来，这场演出一定出彩。”

　　73岁的观众韩芳是跟热爱艺术的姐妹们一起来的。她最喜欢的是杨珂扮演的玉猪龙，“在剧场里看舞台表演，无论是物理空间还是心理空间都有距离感，但开放日就在你眼前跳，太亲切了，这个小玉猪龙活灵活现的。”她特意找到杨珂，亲热地拉着她的手表达欣赏之情。“一唠才知道，杨珂42岁了，在演员团队里是年龄最大的，但把萌宠的可爱呈现得很精准，这就能看出她背后下了多少功夫。”

　　互动环节，大厅变成了临时的“大师班”。“把脚挪过来，身体慢慢倾倒，眼睛保持平视。对，太棒了！”主演李博示范起洛神的舞蹈动作，身着汉服的李克娜学得有模有样，回到座位上还激动得满脸通红，笑着说“圆梦了”。有人在台下小声问《瑞鹤图》主演：“你们是不是去沈阳鸟岛‘进修’过，才把鹤的特点掌握得如此到位？”大家开怀大笑，演员也笑了：“这是个好主意，下次去。”

　　《古色·国宝辽宁》已成功演出71场，网络相关话题阅读量破千万，票房纪录的屡屡攀高，社交媒体上的持续刷屏，印证了这部以辽宁国宝为内核的舞蹈诗剧，已成为现象级文化精品。作为我省第五届“大河之澜”演出季的重头戏之一，该剧将于4月17日至19日在辽宁大剧院焕新亮相，连演三场。到底有哪些细节进行了升级？面对剧迷的追问，马玉丽透露，“根据观众需求，这次加了更多‘活儿’进去。”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活儿”这个词，在舞蹈行当里分量不轻——那是技术技巧的密度，是视觉冲击的增量，是演员们要在排练厅里多流几斤汗才能换来的“过瘾”。

　　升级不止于此。备受喜爱的《簪花仕女图》，这次在人物塑造上扎得更深。“表演更加细腻，突出演员作为画中人的个性。”马玉丽说，6个仕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关键词，有的活泼，有的可爱，有的华贵，有的傲娇……那是一个个能从画里走出来的、有个性有脾气的灵魂。

　　所有的精彩，都会在正式演出时掀开盖头。那些在排练厅里被反复打磨的细节——更密的“活儿”，更有个性的仕女，更丝滑的山河画卷，将在舞台上接受最真实的检验。

　　我们有幸在“生产车间”里提前瞥见了惊鸿一瞬。现在，该去看成品了。

责编：王世海
审核：叶 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