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征宇

　　杨春风

　　任鸿

　　滕野

　　廖敬涛

　　本报记者 刘海搏

　　内容提要

　　在辽宁版图的西南端，辽河奔流向前，终于在盘锦这片“退海之地”汇入渤海。河海相拥，孕育了中国最北海岸线上这座独一无二的湿地之城。1984年建市的盘锦，是一座年轻的城市，但这片土地上的故事却古老而厚重——田庄台的漕运繁华、辽河油田的创业艰辛、沙岭义勇军的歌声豪迈，那些散落在历史烟尘中的记忆碎片，需要人们去探究、去梳理。

　　在盘锦，就有这样一群写作者，被称为“辽河口作家群”，他们跳出了单纯的文学抒情，不满足于身边的风物描写，沉下心俯下身，踏遍盘锦城乡街巷、古埠遗址、苇荡湿地、油田矿区、乡村田野，把文学创作与地域文化研究深度融合，用文字为城市铸就精神丰碑。

　　理出盘锦的文脉

　　在盘锦市作家协会主席杨春风看来，盘锦作家有一个鲜明特点，就是大多数人都对挖掘地域文化特别执着。“盘锦是退海之地，不少人觉得这座城市缺少历史底蕴、没有文化根脉，但盘锦人骨子里不服输，全市上下都高度重视地域文化的发掘与梳理，力求以事实证明盘锦这片土地同样有着深厚的文化底蕴。”杨春风坦言，特殊的地缘与历史背景，让盘锦作家对地域文化的挖掘有着近乎执拗的坚守。他们的文学创作始终扎根地域研究，一代代作家笔耕不辍、孜孜求索，让盘锦的历史渊源、城市标识与文学创作对象，都愈加清晰丰盈。

　　而在众人眼中，杨春风才是这群地域文化追光者中最“执拗”的那一位。《田庄台事情：辽河水道文明纪实》《盘锦事情：辽河口湿地的城市镜像》《辽河渡1931-1945》和《逐稻者》等，她的目光始终聚焦在辽河口地域文脉及其民俗风物上。2011年，《辽宁地域文化通览》编撰工作启动，因盘锦建市晚，文脉梳理难度大，编委会一度犹豫要不要盘锦写。作为主编之一，杨春风向编委会提出的唯一请求是将“盘锦卷”的时间下限由1911年放宽到1949年。此后，她就一头钻进了田野调查中，用大半年时间走访了盘锦所有乡镇和重点村屯，在田间地头听老农讲古，在档案馆里寻觅关于这片土地的信息，哪怕是只言片语……2014年，《辽宁地域文化通览·盘锦卷》成书出版，并成为盘锦市对外宣传的权威参考资料。

　　在《辽宁地域文化通览·盘锦卷》出版之后，作为“退海之地”的盘锦“没文化”的惯常认知已被打破，“辽河口文化”得以提出，并成为盘锦市的地域文化符号。

　　杨春风告诉记者，这一文化符号的诞生，是盘锦几代人持续努力的结果，有奠基、有提炼、有传承。

　　盘锦建市后，文学创作便得到蓬勃发展，王本道、陈东白、刘则亭、夏为中、刘长青、魏宪军、关洪禄、季新山、刘民等老一辈作家率先开启了对辽河口历史文脉、人文地理、风物民俗的挖掘与书写，为“辽河口文化”的挖掘奠定了坚实基础。

　　一代人奠基，一代人凝练，更需一代人不断充实。“辽河口文化”符号确定之后，作家们笔耕不辍，尽情表达着对故乡的依恋、赞美，一部部镌刻家乡记忆、书写地域文脉的乡土文学佳作相继出版。

　　在《渔雁小镇》中，宋晓杰用诗化、简洁的口语，从历史沿革、技艺传承、风土人情、现代文明等多个方面，呈现了渔雁小镇二界沟的生命图景；在《冰陷湖》中，曲子清以激活历史经验的方式书写盘锦新农村，描绘了中国式现代化背景下的辽河口乡村振兴新图景；在《大河之上》中，海默用朴实纯净的语言，带读者走遍盘锦的田间河畔，领略四季之美；在《繁花似锦》中，张艳荣回顾了改革开放以来，盘锦得胜村逐步实现小康的过程；在《一条河与一座城》中，刘丽莹以温润细腻的笔触，用16万字刻画了辽河滋养下的盘锦大地；在《一城风光半城绿》中，陈艳梅以个人视角书写对盘锦这座秀美小城的迷恋与热爱，从小切口小角度，展现出盘锦的地域特色；在《亲爱的炉长》中，赵晓林以盘锦地域为背景，讲述了乡村和城市普通人的酸甜苦辣，描绘了一幅多姿多彩的生活画卷；在《太阳味》中，蔡雨艳生动再现了盘锦早年的乡村生活，激活了很多盘锦乡俗……作家笔下，既有大芦荡、辽河岸边的生活图景，也有百年稻作、餐桌美食的乡土传承，更有古镇乡愁、摆渡人生的酸甜苦辣。从历史、民俗等多个维度，充实“辽河口文化”体系，成为辽河口作家群根深蒂固的创作追求。

　　钻进油井的深处

　　如果说“辽河口文化”是盘锦的根系，那么石油就是这座城市的血脉。盘锦缘油而建，因油而兴。20世纪60年代，来自五湖四海的建设者涌入辽河口，在荒原、芦苇荡中扎下帐篷，在盐碱地竖起井架，积淀下厚重雄浑、质朴坚韧的辽河石油工业文化，也为作家们提供了取之不竭的创作沃土。执着挖掘、深情书写石油文化，自然成为盘锦作家深耕地域文脉的重要组成部分。

　　春夏之交，长篇小说《下辽河》的作者董征宇，带记者驰行在盘锦第一条柏油路——霍田路上，去寻找辽河油田第一口探井——辽一井。1978年，参加油田工作的董征宇被分配到辽河油田筑路队伍，参加修建了这条路。“当时的工作条件很辛苦，手摆拳石，一天活干下来，手套磨破了，指尖渗出血丝；睡在河边的帐篷里，煤炉生火取暖，晚上冻得直哆嗦。”董征宇告诉记者，回想起来，正是那段艰苦的日子，引导他走上文学道路。

　　2016年开始创作《下辽河》时，董征宇雄心勃勃地用8个月写了16万字后，忽然觉得写不动了。究其缘由，因为他是油田的筑路工人，对钻井、采油、勘探开发这些油田工作完全不了解。为了还原油田人的真实故事，他又用了8个月时间，阅厂志、翻档案，了解油田发展的历史进程，访专家、进井队、入井站，学习勘探、钻井、采油知识，寻访老石油人，倾听他们讲述亲历故事，打捞了大量鲜活、珍贵的史料。

　　2019年初，40万字的《下辽河》创作完成，成功申报2019年中国作家协会深入生活项目，可以出版，书写的是油田1967年至1980年的历史。但多年采风走访，辽河油田改革开放40年的发展脉络、人物命运、时代故事已深深萦绕心头，让他心生不舍。2019年10月，董征宇把完成的《下辽河》作为上部，用与创作上部全然不同的心境，开启了下部的写作。耗时8年，他写下了辽河油田首部创业史题材长篇小说，共计137万字。“写不动的时候，我就去红海滩特大桥凭栏远望，看看滚滚的辽河水、茫茫的大苇塘，心境一下开阔了。为石油先辈立传、为油田50年发展史留痕，是我的使命。”说这话的时候，董征宇好像又回到了20岁那年，在辽河边扎帐篷修路的日子。

　　与董征宇的宏大叙事、英雄群像不同，在辽河油田一线当采油工的廖敬涛用一篇篇小小说，讲述着油田人的青春故事。

　　“他工作在油田钻井队，常年在野外施工，上三个月班休息一个月。结婚3年了，每次休息回到家，他都要勤劳地干家务。冬日的一天，他在打扫旧物储藏室的时候又看到了那串风铃。这风铃是他第一次给她买的生日礼物，也是他俩爱的见证…… ”《风铃》的开头，便道尽了油田人的烟火日常。不管是过去的《急活》《夜色多美好》，还是近期创作的《寻找张三》，廖敬涛的小小说中，每一个细节都让人心中发烫。他笃定写作可以改变命运，作品气质也随着时代前进不断焕新、渐染亮色，整体基调越发温暖向阳。但不管如何变化，油田一线普通工人，始终是他笔下最深情、最持久的主角，绽放着人性的光辉。那些小角色的真实生活和情感世界，汇聚成“辽河油田版”的《父母爱情》。

　　辽河油田为作家们提供了无尽的素材，虽然以油田文化为起点，逐渐走上不同的文学道路，但他们的底色中永远少不了油田的痕迹。作为一名石油地质工程师，90后作家滕野在自己的科幻小说中，忍不住把油田建到海王星上；常年身处石油宣传与文学编辑一线的孙萍，用文字记录油田发展、描摹工人风貌、凝练石油精神……一众作家各有侧重、同向而行，从宏大史诗到市井微光，从个体抒怀到群体立传，执着挖掘石油文化内涵，让因油而兴的盘锦记忆，在文学中永久留存。

　　寻回抗战的记忆

　　辽河口的土地，既有河海苇荡的温婉、稻浪油田的繁盛，更有烽火岁月的刚烈与赤诚。

　　九一八事变后，盘锦地区的张海天、项青山、盖中华、蔡宝山联合起来，举起“讨日扶民救国军”的大旗，打响了民众武装抗日第一枪。盘山义勇军最多时达3万余人，对日作战260余次，他们以苇荡为营、以乡土为战场，浴血御侮，有力打击了日本侵略者。

　　岁月流逝，许多英雄往事一度隐于尘烟，这段可歌可泣的历史，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鲜为人知。挖掘考证、还原传承盘锦抗战红色文脉，便成为辽河口作家群又一项执着使命。

　　辽河油田的退休教师任鸿第一次知道盘山义勇军的历史，是在2005年。那一年，她正在创作反映东北抗联历史的中篇小说《血太阳》，在查找资料时意外看到“盘山义勇军”几个字，一下子引起了她的关注。“我在盘锦生活了20多年，同时学习文学和历史，竟然不知道盘山人在抗战史中还有这么光辉的一页。”彼时，任鸿是骄傲的，也是遗憾的，她觉得自己有责任再现英雄们的事迹。

　　这份以“感兴趣”为起点的挖掘事业，整整持续了20余年。其间，任鸿查阅大量史料，手抄19万字史料，再一字字敲进电脑……“20年里，我放弃了自己钟情的纯文学写作，全身心投入追寻盘山义勇军往事的历史中，越走近他们，越感震撼。”2015年，任鸿的18万字考证性著作《国歌与盘山义勇军》正式出版，国家级课题《盘山义勇军研究》已经通过中央党史办的验收，大量关于盘山义勇军的散文、小说、纪实文学在报刊上发表。任鸿用上百篇作品、数百万文字向世人证明：盘锦不仅是“湿地之都”“石油之城”，更是辽宁义勇军的起源地、国歌的重要素材地之一。

　　念念不忘，终有回响。2020年、2025年，在盘锦各级政府、地域抗战学者的共同努力下，著名抗战英雄张海天、盖中华分别荣获“抗日英烈”的称号。“绿林豪杰”的故事，不再是传说。

　　“我想用笔为英雄呐喊、歌颂，希望抗战精神长存、永续。”这不是任鸿一个人的想法。佟伟、丁伟成、卢宁等人也都以此为念，其中，佟伟创作的多篇文章还被收录在《中国共产党在盘锦》《盘锦文史资料》《盘锦档案通览》等史料专辑中。他为保护日本侵华罪证之一的日本关东军护路守备队盘山分队旧址而奔走呼吁的身影，至今仍让人难忘。

　　2020年6月，被业内评价为“非典型抗战文学叙事”的长篇小说《辽河渡1931—1945》出版。这部小说的创作，也缘于《辽宁地域文化通览·盘锦卷》的编撰。当年，因志书体裁限制，杨春风难以在“盘锦卷”中具象呈现走访中了解到的当地人的生活情境，因而萌生了创作小说的想法。这部小说凝聚了杨春风7年心血，重构了辽河口地区普通民众在伪满统治14年间的特殊生活经历与命运遭际，再现了殖民地日常生活中文化侵略和反侵略的一般形态，揭示了“小人物”民族意识的觉醒及其抗战形态。这种去“英雄”化、去“符号”化、去“脸谱”化的书写，体现了“哀而不伤”的传统美学原则，让读者看到了抗战文学的另一种表达方式，也使盘锦抗战文学更加充实，更具特点。同时，这也是一部具有鲜明地域特色的小说，二界沟地秧歌、上口子高跷和预知农事丰歉的“豆占”等辽河口民俗都被巧妙地融于故事当中，这些辽河口文化的生动注脚，也再次通过杨春风的笔呈现在了读者眼前。

　　辽河汤汤东流，红滩苇荡无言。一方水土孕育一方文脉，一群文人守护一方乡愁。这群扎根盘锦沃壤的写作者，既是历史的记录者，也是文脉的传承者，更是地域精神的诠释者。他们用笔尖留住辽河的涛声、油田的风骨、英雄的荣光，让散落在岁月里的盘锦故事得以赓续，让辽河口文化生生不息。他们笔下，今天的故事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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