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代辽东的“样板乡聚”为何被遗忘
全国罕见 东北独有
汉代辽东的“样板乡聚”为何被遗忘

制图 董昌秋 部分素材由AI生成

辽宁省博物馆复原了三道壕的形貌。
本报记者 王晓领 文 本报记者 孙明慧 摄
在辽宁辽阳太子河西岸的一片冲积平原上,静卧着一处距今2000多年的汉代村落遗址。它的名字叫三道壕。
如今,知道它的人并不多。在知网检索“三道壕”关键词,仅有十余条相关文献。研究成果寥寥,与这处遗址的实际价值形成不小反差。事实上,辽阳三道壕西汉村落遗址是全国罕见、东北独有、规制完整的汉代大型聚落遗存。它保存着西汉时期辽东地区普通百姓的生产生活痕迹,为今天的人们了解汉代东北社会文化提供了一个难得的样本。
辽宁文脉绵长,古遗址、古遗存遍布各地,但其中有不少像三道壕一样,长期处在公众视野之外。早在1955年,著名考古学家、博物馆学家李文信就发表了《辽阳三道壕西汉村落遗址》发掘报告。70余年过去,这处遗址依然鲜为人知。学术资料的稀缺,恰恰说明它还有太多值得深耕之处。
不一般的聚落
梳理三道壕遗址的考古脉络,首先需要澄清一个常见误解:这并非一处普通的汉代乡村,也并非军事屯戍驻地。
遗址位于辽阳太子河西岸的冲积平原,汉代时是辽东郡治襄平(今辽阳)的近郊。中山大学人类学系教授郑君雷介绍,遗址整体占地面积约100万平方米。这个规模远超一般秦汉乡村聚落,甚至超过许多汉代县治城址的面积。即便仅发掘1万余平方米,仍然清理出6处居住址(发掘平面图上还标出了第七居住址)、11眼水井、7座砖窑、两段铺石道路,还有368座儿童瓮棺葬。遗迹分布规整有序,功能分区清晰,展现了一个布局完整的汉代聚落。
有人评价其为汉代“规划有序、设施完备”的宜居社区,规整程度堪比现代小区。郑君雷认为,这种说法虽略有夸张,但该遗址的规划性与完备性在汉代边疆聚落中确实少见。
6处居住址都是独立宅院,间距保持在15至30米,互不干扰又紧密相连。所有宅院呈两排规整排列,房屋大多朝南或偏东,偏西向开门,采光合理,布局通透。院内水井、菜园、猪圈、牛马栏、厕所一应俱全,生活配套相当成熟,打破了人们对汉代北方村落简陋粗糙的固有印象。宅院周边分布着砖窑,各居住址之间有卵石路和铺石大路相连。居住、生产、生活区域划分清晰,形成了成熟的聚居体系。
结合出土遗存与聚落特征分析,三道壕遗址具有农、工、商混合的特点,显然不是普通自然村落。郑君雷表示,三道壕位于辽东郡治襄平附近,属于“边塞”地区中的“内地”,与抚顺至沈阳一线的燕汉长城还有一段距离。墓地均按“宗族关系”或“宗法组织”埋葬,成人墓一般为夫妻合葬,不太可能是士兵驻扎的屯戍据点。一般聚落中出土兵器也属正常。
排除自然村落和屯戍据点的可能,三道壕的性质应在“乡”或“聚”的层面上考量。用今天的话说,大致相当于县以下、村以上的行政单位。居民以农业生产为主,兼营工商业,宜称为辽东边郡的汉代乡聚遗址。
不寻常的经济生活
辽阳博物馆研究馆员马鑫向记者提供了一组数据:三道壕遗址共出土各类文物19万件,数量大,种类也多。“这处遗址最鲜明的标签,就是发达的农耕文明。”马鑫说。辽阳东部山区铁矿资源丰富,当地冶铁业在西汉时期已经相当成熟。遗址里出土了犁铧、耧脚、锄头、铁铲、铁耙、镰刀等全套铁制农具,品类齐全,形制规整。这足以证明西汉时期辽东地区已经普及了比较精细的农耕技术。
一同出土的还有炭化高粱。这说明2000多年前,高粱已经是东北的主要农作物之一。而就铁农具工艺水平而言,三道壕工艺放在同时期的全国乡村遗址中也排在前列。换句话说,汉代东北的农业发展程度,并不比中原差。
除了成套农具,其他出土遗存也值得关注。郑君雷把话题引向了这个聚落更多元的生产生活方式。他说,这里发掘出了陶瓮、陶罐、陶盆、陶钵等大量日用陶器,其中一部分陶器上刻有“昌平”“军厨”等字款。“这很可能是区域外销的商品化器物。”郑君雷说。此外,铁锛、铁凿、铁钻头等专业铁制工具,适合用于窑业加工,说明当地有常年性、常态化的手工业生产,也有农闲时的副业生产。
三道壕还出土了铜铁兵器、玛瑙和琉璃珠饰、耳珰等装饰品,还有刀钱、“一刀”小圆钱、小“半两”等流通货币以及各类车马构件。
“千秋万岁”瓦当、云纹瓦当、筒瓦、绳纹砖、陶井圈……这些高端建筑构件的发现,同样让人印象深刻。郑君雷分析,这些构件除了满足本地聚落自用,结合遗址内规模化砖窑的遗存来看,很可能也用于外销。著名历史学家许倬云也曾在《汉代农业》一书中提出,汉代的三道壕村落遗址中发现了许多用来烧瓦的窑,但从其原始的结构与有限的容量看,这种生产并不是全天候的。不过,在那里至少发现了一个由两个一样的窑组成的复合窑,说明当时可能已经通过两个窑的轮流使用,在向全天候的生产发展。或许可以推断,他们的产品同样要在外地的市场上销售。中国国家博物馆著名学者孙机曾经算过一笔账:按照汉代手工业的技术水平推算,遗址内的砖窑每年可以生产约60万块条砖。规模化、产业化的手工业生产,加上活跃的区域商贸,都体现了这个乡聚的经济活力。
从日常炊具、生产工具,到建筑构件、流通钱币,大量出土文物拼出了一幅西汉辽东百姓生产生活的完整图景。这也是中原文化向东北传播与融合的直观见证。像“千秋万岁”瓦当、云纹瓦当这类器物,是汉代较高等级聚落的标志性建筑构件,进一步佐证了三道壕乡聚的特殊地位。而陶器上的“昌平”“军厨”字款,则是当时区域物资调配和商贸流通的直接物证。成套的手工业工具、车马器以及各类流通钱币加在一起,恰好勾勒出一幅农商并举、商贸畅通的汉代辽东边疆发展图景。
郑君雷还提到一个容易被忽视的细节——祭祀遗存。“部分古井中发现的完整马骨和人骨,并不是村落废弃后留下的。”他告诉记者,这些遗存很可能与汉代的“井祭”仪式有关。正是这些看似特殊的发现,为研究汉代民间信仰和民俗文化提供了难得的考古证据。
被低估的文化遗产宝藏
三道壕遗址的核心价值是什么?马鑫给出了一个明确的答案:“它见证了西汉时期中原文化与东北地域文化的深度融合。”
西汉时期,辽阳称襄平,是辽东郡治所在地,也是东北地区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三道壕遗址作为襄平城外的大型村落,曾经是中原文化向东北传播的重要载体。
然而,令人遗憾的是,这样一处规模宏大、遗存丰富、价值极高的汉代遗址,却经历了难以挽回的破坏。20世纪50年代初,三道壕村的村民为了发展生产,开始修建现代砖窑。这一挖就是4年,大面积取土作业持续不断,大量古遗址土层和文物遗存被破坏、清运。由于当时文物保护意识普遍薄弱,没有人知道这片土地下面埋藏着汉代文明密码。无数珍贵文物就这样被当作废土丢弃了。
转机出现在1954年。辽阳当地文物工作者邹宝库发现了异常遗存,并上报到省里。李文信带队实地勘探后,确认这是一处大型西汉聚落遗址,紧急叫停了施工。但1955年正式发掘时,原本100万平方米的完整遗址,仅残存约1万平方米未被破坏。大量核心遗存已经永久消失,成为考古界的一大遗憾。
如今,距离那次发掘已过去70余年,三道壕依然冷门。为什么会这样,郑君雷向记者分析了原因。他认为:一方面是因为学术界对汉代乡聚遗址的研究关注度偏低,相比于都城遗址、墓葬遗址,乡村聚落研究长期处于边缘地位;另一方面,公众考古普及不足,优质的乡土历史资源没能走进大众视野。他举例说,与河南省内黄县三杨庄同等规模的汉代聚落遗址相比,三道壕的知名度、传播度和研究成果都有较大差距。
我们为什么要关注它?郑君雷的回答很直接:三道壕遗址拥有无可替代的学术价值。这样一处重量级遗址,不仅为研究汉代乡聚的行政属性、生计模式、空间布局、人口规模与日常生活场景提供了鲜活的样本,更直观印证了汉代中原文明对东北边疆的深度影响。这正是古代各民族交融共生、东北地域融入华夏大一统格局的重要物证。
责编:曹思洋
审核:叶 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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