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妮娜

　　曾经陪伴几代观众的那一代电影人，正在老去。而我正属于被他们培养出来的观众。如今，我每去电影院不仅有“补偿某某一张电影票”的念想，还时常会捎带上“探望大导”的心思，这不是致敬，倒是夹杂着想念。

　　周星驰和冯小刚最近推出的电影《功夫女足》和《抓特务》，都是他们沉寂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之后的创作。本来，生活中时有停滞、时有阻碍、时有等待，这都再正常不过。但是这段时日中，整个中国电影的业态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新生代观众也成了消费主力，而这两位导演像是穿越周期的“三体人”一样，仍按照自己的节奏、自己的方式推出独属于自己的作品，对时代变化几乎无感。甚至他们在营销时都没有意识到自己使用着不属于当下的口吻与价值观，触到了一部分人的逆鳞。

　　不过呢，这两位的问题倒不在于“过时”，因为在他们的电影世界里，时间不是按照全世界通用方法来计算，他们对于“时间”、空间、世界有自己的“算法”或曰“看法”。譬如周星驰，他的喜剧背后永远躲着一个扮鬼脸的小孩。要知道这个年代别人的喜剧都是靠知人论世、靠讽喻和机智来赢得观众的，就像脱口秀，就像《年会不能停》等讽刺职场系列，还有开心麻花系列作品，等等，笑点的产生往往是人在职场/家庭/学校秩序当中的不适或者脱轨，这需要一种高度社会化的心智，调动的也是人在社会网络中羁绊的共情。周星驰的人物从来也没进入职场，同时他也淡化家庭，顶多就是《西游》系列中几个山贼升级成了取经团队，还一言不合就内讧。《功夫女足》也一样，在一个讲体育竞技的故事里，几大主力表现得像占山为王的草寇。与其说，是周星驰自己的经历限制了他对“职场”的想象，倒不如说，他内心深处那个小顽童，在《逃学威龙》时代就已经逃离秩序，他们的最终结果是成为超级个体，而不是团队领导。从边缘个体到超级个体，这个不断进阶，但是终不能完全克服的孤独感，始终是他的底色。所以，《少林足球》当中，能使双双、钰珑获得胜利的，不是团队协作，不是克服自我而完全融入人群的“大爱”，而是双双的“求道—悟道—证道”的醒悟，她醒悟的道是“踢球不是为了赢”“踢球是为了踢球”，即求得本质，比赛最终赢的不是成功的狂喜，而是自洽、是超然、是足球的“本自具足”。周星驰的孤独，终于融入了一种高手不断自我圆融的境界当中，这也是“功夫”的本意。

　　冯小刚的《抓特务》让人联想到，他出身部队大院，专有时期话语和年代剧叙事本是他的舒适区，但他总是站在一个一笑泯恩仇的故事末梢处，回看几十年的历史风云。他的历史感悟是个人的一声叹息，这也不符合大部分观众的期待，出离了一个在电影院里可以共情、可供审美的历史故事范围。

　　某种程度上，这些导演的表达与诉求始终是孤独的，是属于个体的，是经过风霜磨砺之后的独树一帜，也是作者意识抬头而较少考虑接受的任性表达。类似的作品，比如，还有宫崎骏在退休之前的那部《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在已经度过大部分的生命，揭晓自己的谜底之后，他仍然退回到一个少年的视角，朝向未知的人生旅程，发出最初的提问：你想度过怎样的人生？

　　这些创造了自己的“晚期风格”的导演，已经不适合在票房争夺中鏖战，但他们是在真诚地分享年长者的认知或感悟。站在他们的视野中，世界小了，人生大了，立场淡了，情感的重要凸显了。这样的作品仍然值得追随，我珍惜这些能在电影院与他们再度相遇的时刻。

　　真诚，从不会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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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核：叶 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