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秀丽

　　铅灰色的雾气从山底漫溢上来，连接着曙色，把整个山谷也映照得曚曚昽昽。茂山老汉一大早就爬上山，雾气打湿了衣服，这让他感觉很不舒服。

　　茂山直起腰，把两个手掌圈起来，成拳头状，形成一个手制望远镜。随着“望远镜”的移动，看见一个黑点正在山脚下移动。茂山把“望远镜”挪开，有声音隐隐传来：爹、爹……

　　是儿子春柱！

　　茂山赶紧蹲下身子，他不想和春柱说话。自己当了一辈子村干部，没想到选举的时候，被春柱抢走了他这个“铁饭碗”。茂山更没想到，春柱村主任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拿他开刀，还在会上点名批评他。这让他心里非常生气。但是茂山心里明白，春柱醉翁之意不在酒。

　　湾海村临山靠海，山是白台山，海是渤海湾。说是山，其实就是一座200多米高的山包。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后，茂山便把这座小山包和荒地分给自己，把山脚下的好地分给村民。当时也没人提出异议，一座秃山，没有任何经济价值。

　　春柱上任后，想大干一番，因地制宜，要在这里建造红色旅游景区。在规划里，这座山要重新改建，春柱让爹把山归还村里，茂山硬邦邦地回了一句：那可不行！这还住着人嘞！

　　春柱知道，茂山嘴里说的那个人就是爷爷。每年春柱都会跟着茂山，去那里看望爷爷。而爹在村里“执政”这些年，遇到啥难事，也会跑到山上来，和爷爷说说话，心里踏实。

　　所以，春柱满村子找不到茂山的时候，一下子想到这里。果然，看到了爹的影子。

　　春柱腿脚快，追上爹，见面还是那句话：“您甭躲，怎么着您也得把这座山吐出来，要不我没法开展工作。现在乡村振兴，我得让村子富起来。”

　　茂山眼睛一横，指着眼前的山说：“你小子甭把算盘打到我头上，你说发展经济，我赞成，就非得占用这座山？那你爷爷怎么安排？”

　　“给我爷找个好地方，不比这荒山上待着强？那还是个四合院，我爷这不是享福了吗？”

　　“你给我上一边去！”茂山上去就准备踹春柱。

　　春柱闪身躲开，说，您发火也解决不了问题，先冷静一下。“您看，他们都准备好了，随时开工……”

　　山脚下，推土机和工人们一字排开。茂山气冲冲地跑下山，挡在推土机前。

　　人们面面相觑，齐刷刷地看向春柱。春柱走上前，扑通一声跪下，“爹啊，您就别折腾了！乡村振兴，可不是光凭嘴说的。您在这一横，是要咱们村都喝西北风啊！”

　　茂山不理春柱，把脸背过去，闭着眼，一声也不吭。

　　别人看这爷俩儿的架势，也都没法说话。开推土机的师傅说，“你们先商量好了，我们再来。”说完一挥手，人们纷纷退去。

　　春柱看着倔强的爹，说：“那您到底想怎么着？”

　　“不怎么着，我就在这守着！”茂山指着春柱的脸，唾沫星子就像炸开的药粉，喷得春柱满脸都是：“我就是不允许任何人动这儿！谁也不行，包括你！”

　　说完，看着远处，脸上绷得能把雾气勒出褶来。

　　春柱张了张嘴，想和爹再辩解两句。可看到他那双喷火的眼睛，所有的话变成一口唾沫咽了下去，耷拉着脑袋就走。

　　看着春柱远去的背影，茂山心里也不是滋味，慢腾腾地向山上走去。其实，他何尝不想让村子富起来啊，可是……

　　雾气在眼前凝结着、萦绕着，茂山恍惚间看到一个魁梧的汉子从山坳中走出来。茂山老泪流下来，虽然老爹上山的时候他还小，不咋记事，但是娘给他描绘着爹的样貌：“你爹长得俊着呢，四方大脸，那大脚板，给他做鞋恁废布料……身板子也硬实，比我高出一头……”说这些的时候，娘的眼睛里放着光，脸颊上飞起两片红云。

　　茂山一看走出来的人，身子晃了一下，哽咽着叫出声：“爹。”

　　汉子站在茂山前面，脸上升起一团怒气，说：“你不是我儿，我没有你这个死脑筋的浑劲儿！春柱为了村里人富起来，跑前跑后，你不但不帮忙，还打横不许人家施工。我当初和你娘说的那些话，为啥？不就是想看着你们过上好日子吗？我打死你这个不孝子……”

　　“爹，我……”

　　茂山闪身一躲，醒了，原来是靠在大石头上打了一个盹儿。他站起身子，此时雾气早已散尽，太阳跳出山坳，照得眼前一片明净舒朗。

　　山脚下，炊烟袅袅。

　　茂山愣怔许久，觉得有些话要告诉春柱，他为啥会这样坚持。当年解放战争的时候，县里战勤工作委员会组织和发动群众，而老爹是第一个报名参加的担架队队员。茂山现在站着的地方，就是当年老爹牺牲的地方……娘曾经说，老爹就喜欢这儿，能看到家的方向，能看到娘，也能看到人们的日子好起来……他只是不想违背爹的意愿。

　　一阵风刮过，树叶飒飒作响，似乎还夹杂着千军万马的呐喊声。茂山想着想着，忽然落下泪来，对着自己的脑袋狠狠地捶了一下。他长长呼出一口气，迈开大步，往山下走去。这事真要和春柱好好商量一下，老子给儿子道个歉，不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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