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唐

　　看点

　　随着电视剧《主角》热播，秦腔走出地域小众圈层，被更多的人看见与讨论。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台下坐满了人。然而，大多数地方戏从来没有站在那样的灯光底下。它们活在仓库里、巷陌里、麻将桌之间，观众不是剧场里的票友，而是拆迁区的老人。

　　《最后的江湖戏班》这本书，写的不是楚剧这门艺术的兴衰，而是武汉最后一批民间戏班艺人的日常。如果说《主角》让我们看见地方戏的光，这本书则让我们看见光背后那些被遮蔽的人。这不是一个关于“传承”的励志故事，而是一个关于“消失”的真实记录。

　　一群被传承剩下的人

　　在书里，作者马宏杰写的不是专业院团，而是“草台班子”。这是由个体演员临时搭班凑起来的组合，对戏班的积极性完全以唱戏赚钱多少而论。他们几乎不承担楚剧兴衰的责任，也左右不了楚剧的没落。剧团消失，演艺事业随之结束，唯一叹息的，是爱好从此没有了展示的舞台。

　　“草台”在这里并非贬义，它不是专业院团的退化版，而是楚剧在民间真正的生态。在这个生态里，为防止瓷杯摔碎，演员穿着戏服用一次性塑料杯敬茶；演员在台上唱，棋牌桌上出牌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在这里，戏是生活的一部分，而生活从不会为戏停下来。

　　草台虽小，却有自己的秩序。演员杨文红说，凡事都会有老板，每一行都有人控制着，这是江湖规矩。在这个江湖里，“老板”就是吴正彬。从1978年到1995年，他的戏班很红火。后来，民众乐园卖给开发商，演出场地不停搬迁，戏班一路下坡。2023年，马宏杰再度采访吴正彬时，他已住进养老院，妻儿变卖了他的房产，不再来看他。最后他死在养老院里，连葬在哪都没人知道。

　　张学兰本是科班出身，从大家闺秀沦落为街头戏子，因档案不明拿不到退休金。团长说她没落到好位置，不然会“红透半边天”，现在却是这个剧团压台的老戏骨。

　　丑角李文龙在接受采访时反复强调自己是“梨园子弟”，并骄傲地介绍戏曲界的“尊丑”传统：装戏服道具的箱子只有丑角才敢坐，丑角化完妆，其他人才能化。但其他人对他的评价却没那么体面，大家叫他“花子”，说他“长得丑”。马宏杰在书中这样评价：“他就像舞台上的一个丑角落在了人间，无法融入在心理上有排斥倾向的人群。”

　　三个人经历截然不同，吴正彬从红火到死不见踪，张学兰从大家闺秀到压台老伶，李文龙戏里受尊崇、戏外被嫌弃。戏剧不是他们的职业选择，而是人生失序之后的栖身之所。他们不是“传承人”，而是被传承剩下的人。

　　他们唱戏，不是因为使命感，而是因为只会唱戏。不唱戏又能干什么呢？这句话不是励志，而是宿命。

　　光影里真实的戏班生态

　　马宏杰是《中国国家地理》资深图片编辑、摄影师，他用摄影师的眼睛，带我们走进这个戏班的日常空间。

　　吴正彬的戏班藏身在老汉口临拆迁的巷子深处。上百条线缆绞在头顶，“像一条斑纹蟒蛇在巷子上空穿行，随后又形成一张蜘蛛网，向四面八方伸展开去”。招牌上写着棋牌、戏剧、茶座，进门不过是一间仓库。每周三开戏一次，十平方米的小舞台，演员抬手都能碰到彼此，台下听戏的全是老人。而这个舞台，也是团长吴正彬平时睡觉的地方。

　　这是摄影师才会留意的场景。马宏杰笔下的人物不是舞台上的角色，而是卸妆后在麻将桌旁的人、躺在养老院床上的人。他拍的照片不只是演员的定妆照，还有他们的手、他们的住处、他们瞌睡的样子。

　　这种视角与他的观察方式深度绑定。他在书中写了一段关于舞台与真实之间的洞见：演员们涂上浓妆，连最微小的毛孔也被精心遮盖，现实生活中可见的瑕疵被隐去，个人才华被成倍放大。“在观众的凝视之中，光影、声效构建起来的似乎是一种幻象，表演者被包装成了一个完美的符号，而他们作为一个生活中可能有缺点、有情绪的人这一事实，在舞台上却被遮蔽起来。”从这里可以看出马宏杰的写作方法，他的镜头做的是相反的事：褪去浓妆，还原毛孔，让舞台上被遮蔽的事实重新可见。

　　所以他写“角儿”的方式也跟别人不同。马宏杰笔下的角儿不是在台上的，他们在台下，在化妆间，在养老院，在坟前。虚幻中建立的链接从来不是他的主题；虚幻消散、链接断裂之后，剩下的才是。

　　他写仓库里的灰尘，写麻将桌上的输赢，写演员唱戏时的打牌声，写夫妻间的争吵……这些细节不是背景，而是主题。唱戏只是这些人生活的一部分，戏班的意义并非在舞台上，而在这些日常缝隙里。

　　他并非没有判断。他写人生如荒诞剧场，剧场内的人必须按照荒诞的剧本演下去，每一部戏中的人物，要么悲剧在前，要么悲剧在后，更有些人一辈子都活在悲剧之中。他又写，这世上既没有上九流，也没有下九流，所有人都是时代洪流中的过客，只是旅途中的行走姿势不同。这些判断与其说是结论，不如说是长期观看之后沉淀下来的底色——不替代记录，不遮蔽具体的人。

　　楚剧可能还会有人唱，但这个江湖已经没了。马宏杰用文字和照片把它固定下来，固定的不是楚剧艺术，而是这群人如何活过。我们记录消失，不是为了挽留，而是为了不假装它从未存在。他让我们看见：有一群人，在十平方米的舞台上，在推土机的声音里，在麻将声与锣鼓声之间，把一出戏唱到了最后。

　　然而，当最后一个观众也离开了，他们唱的，还是戏吗？

责编：齐志扬
审核：叶 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