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海间,写下葫芦岛的蓬勃与厚重

周建新

李伶伶

闫耀明

阎秀丽
本报记者 吴丹
内容提要
辽西走廊狭长的通道,千百年来经历过无数迁徙、征伐与交融。葫芦岛,正处于这条走廊的枢纽位置。文化,在这里不是壁垒,而是河流——源源不断地奔腾、碰撞、融合。山海相拥的格局,不仅滋养出葫芦岛人坦荡坚韧的性情,更为这片土地积淀了丰厚的文学养分。
作为辽宁最年轻的地级市,葫芦岛自然充满蓬勃朝气,生于斯长于斯的写作者笔下却满是深沉与力道。他们不追逐宏大叙事的浮华,而是踏实地扎根历史与生活,将抗战的烽火、古城的炊烟、渤海湾的潮汐与普通人的悲欢,都融入了文字的肌理。这片土地的山之沉稳、海之开阔,早已被注入笔端,也把葫芦岛人扎根乡土又向着海风生长的模样,刻画得真切动人。
把地名写进故事里
“生机盎然的大地,到处奔淌着活泼的河流,迸发着生长的冲动。青纱帐连绵不断,与风一道起伏。”长篇小说《锦西卫》的开篇,如此描绘1931年夏天的辽西大地。作为省作协副主席、两获“骏马奖”的葫芦岛籍作家周建新地域写作的代表作之一,这部作品以“史诗般的歌哭”烘托出一方水土养育的一方人慷慨赴国难的血色人生。
“土味”是周建新对家乡味道的形容。这里的“土”并非俗气,而是承载着辽西大地的厚重——这种厚重既来自丰饶的土壤,更源于久远的历史。“葫芦岛作家对土地的深情,渗透在每部作品的字里行间。艾青的那首诗写得好——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这也是我们对家乡的心声。”周建新说。
葫芦岛作家的创作中,存在一个有趣的巧合:偏爱直接以真实地名作为作品标题。周建新的《老滩》《香炉山》《暖池塘》,闫耀明的《走高桥》,老臣的《女儿的河流》《漂过女儿河》等,不胜枚举。老滩是兴城海边的一个村落,香炉山坐落于南票区下五家子,暖池塘是南票区一处由深泉形成的池塘,女儿河则发源于兴城药王庙乡。甚至同一地名会吸引不同作家进行同题创作,比如张忠诚也写过一篇名为《暖池塘》的中篇小说。
“地名就是文化。”周建新这样解释,正因为这片土地的文化土层如此深厚,地名本身便承载着故事、记忆与情感。
这种对土地的深情,从老一辈作家那里就已经开始。李惠文,绥中县小庄子人。1962年,他创作的小说《三人下棋》在《人民日报》发表。从此,他带着一身的泥土气息闯入文坛,开创了辽西乡土文学的先河,被称作“辽西赵树理”。一篇篇幽默风趣的小说,宛如一帧帧绝妙的农村风情画闪烁着光彩。无论是《三人下棋》里的薛诚与“二八月”、《蛮人小传》里的歪卷大婶,还是《巴掌队长》里的赵冲,个个活灵活现。他将人物置于特定的环境与情节中,看似在讲故事,实则像走棋般牵引着读者。李惠文的乡土小说创作,不仅让他跻身著名作家行列,也提升了辽西地区的文学地位。其成名作《三人下棋》还被收入《建国三十周年优秀短篇小说选》。
被当地人津津乐道的是,1980年后的5年间,兴城吸引了艾青、王蒙、峻青等一大批文坛泰斗前来采风、讲学。不仅激发了小城文学爱好者的创作灵感与信心,更催生了“兴城文学圈”现象。于是,我们听到了诗歌《晨雾》,品读味到入选人教版小学语文教科书的诗作《山村的早晨》,领略到“叼着半截油条,左手拽车门儿,右手牵竹筐,横着膀子就朝上拱,三拱两拱拱上公交车”的“二嫫”风采;捧读到乡土小说《田寡妇看瓜》,为田寡妇不等不靠、勤劳能干的形象折服……吴宝山、盖尚铎、徐宝琦、许长文等兴城作家的文字,让更多人感受到海滨小城翻涌的创作活力。
从以李惠文为代表的乡土叙事,到新千年后青年作家群的崛起,再到“新辽西派”乡土散文、小小说、“葫芦娃”儿童文学创作等品牌的发展,葫芦岛的文学创作显露出从聚集、隆起到成熟的清晰脉络。“新辽西派”散文独树一帜,齐明达、子禾、李广智等作家以辽西乡村为书写对象,用诗化的语言和哲思的深度,构建了一部部“行走的屯子史诗”。“院里的树们是有数的几棵,一杨,一桃,还有一枣……”散文集《院子里的事情》几乎所有篇目,书写的都是辽西一个乡村院落里的日常。一方农家小院,竟能支撑起一部内容丰富多姿、笔触细腻传神的作品集,足见作者齐明达的才力与笔力之深厚。
“小小说”创作的崛起,为葫芦岛文学嵌入了轻盈而锐利的质地。2019年,葫芦岛小小说创作基地建立,“打渔山杯”小小说大赛连办两届,阎秀丽、张洪霞等一批作家崭露头角。在这一领域,李伶伶是绕不开的核心人物。她的小说《翠兰的爱情》中,那个不认命、敢追求的农村女性形象打动了无数读者。李伶伶身患进行性肌营养不良症,全身大部分关节僵直,只能依靠轮椅行动。凭借两根手指,她敲出了数百万字的文学作品,出版作品集6部,部分作品入选了高考语文试题。李伶伶的故事里,藏着她的倔强与坚韧。身体被局限在方寸之间,她每天最多只能敲2000字,一篇小小说往往需要三五天才能完成;写一个剧本,别人3个月就能收尾,她却用了整整一年。“写作是我与世界对话的方式。文学为我构建了一个丰盈的精神世界。”她笔下的人物,都有着共通的特质:不服输、不退却,用智慧与勇气争取自己的幸福。
“生活着,奋斗着。”在李伶伶眼中,这是这片土地上最值得书写的。“我擅长联想。”凭借从家人朋友那里听来的生活碎片,一个个耐人琢磨的故事在她笔下生根发芽。“框架设定好之后,人物在小说里就自己‘活’了过来,下一场该哪个角色出场、要说什么话,似乎都水到渠成。我更像一个个生命故事的记录者。”她以奋力向上的姿态和鲜活质朴的文字,为葫芦岛的文学作出了动人的诠释。
从“泥土”里挖出抗战历史
葫芦岛作家群对抗战历史的集体书写并非偶然。葫芦岛本就是抗日战争的重要战场——1932年1月,锦西(葫芦岛旧称)民众全歼装备精良的日本古贺骑兵联队,迫使日军放弃已占领的县城,这是抗日战场上首次击毙联队长级别的日军军官。这段历史既是这片土地深刻的红色记忆,也是当地作家丰厚的精神资源。
周建新曾在钢屯镇任副镇长,那里是当年锦西县城所在地。这期间,他走访了参加过那场县城保卫战的老人。“以前对‘一寸山河一寸血’的认识,只是书本中的概念,没有真正感受遍地流淌鲜血的感觉,可在钢屯,却真真切切地触摸到血是怎样染红这片土地的。”鲜活细节立起了铜匠、土匪、县长等各色人物,也让《锦西卫》成为一部有体温的文学作品。作为《锦西卫》的姊妹篇,《香炉山》延续了前者的历史脉络,全景式展现历经14年抗战的东北大地。“将地域文化与家国情怀融为一体,是葫芦岛作家地域写作的共同特征。”周建新说。
曲扬的长篇小说《山里有堆砖》,前后酝酿了8年之久。为了写好这部作品,曲扬一有空就奔向长城。他笔下的英雄皆为普通民众,最终都化作了长城上的一堆砖石。“我想说,长城不仅矗立在大地上,更屹立在每个人的心中。”曲扬说。
张凤凯的长篇小说《烽火台》同样以歼灭古贺联队的“冮家屯大捷”为历史背景。以不同情节、不同笔法、不同角度切入同一题材,却又各成风格。周建新将其比作“蘑菇圈”效应——只要土壤肥沃、环境适宜,作家便会如雨后蘑菇般成片涌现,彼此相互扶持,形成良好的创作氛围。
以闫耀明、阎秀丽、张凤凯等人为核心的“葫芦娃”儿童文学创作组,正是这样一个“蘑菇圈”,组内成员经常漫谈、采风、交流。“20年前打造青年作家群,现在培育儿童文学作家群,是一代代传下来的传统。”葫芦岛市作协会长马玉伟说。
团队的名字带着几分童趣,但他们的创作野心不小——要写出属于辽西孩子的“红色成长传奇”。“葫芦岛这片土地,太适合写给孩子了。”闫耀明说,“我们有长城,有大海,有白狼山的传说,有义勇军的传奇。拿出哪一样,都能生长出好故事。我们的艺术追求是,探寻辽西乡村少年的精神谱系与心灵密码,塑造具有辽西特色的乡村少年群像。”
“葫芦娃”儿童文学创作组成立3年来,已出版小说集9部,发表短篇儿童文学作品57篇,部分篇目荣获周庄杯全国儿童短篇小说奖优秀奖、赵郁秀儿童文学新篇奖。白狼山下豆丁与狼共舞的倔强,太平鼓上三奶奶守望一生的赤诚,烽火台前天柱守护的民族脊梁……他们参与主创的“烽火少年:燃烧的成长传奇”书系,让小读者在跌宕的故事中,触摸故土曾经的滚烫历史,也读懂祖辈的精神根脉。
“儿童视角与红色叙事的融合,最大的难点在于:既不能将残酷的战争直接呈现给孩子,又不能回避真实的历史。我们的解决办法是,用‘成长’这一儿童文学的永恒母题来包裹‘战争’。”闫耀明说,“我们希望让孩子们明白,勇敢、坚韧、善良这些品质,在任何时代都值得珍视。”
阎秀丽的《狼孩儿》以家乡白狼山为背景,把狼从传统故事里的反派,转化为一种象征顽强生命力的图腾——像荒野中的狼一样活下来,不被打倒。张凤凯的《烽火台》,则把目光投向了长城。他同样认为,写好抗战题材的儿童小说,最难的不是故事结构,而是分寸感。通过孩子的眼睛看战争,孩子的认知有限,他看到的东西是碎片化的、朦胧的,但正是这种朦胧,反而更有力量。
写海也写自己
如果说乡土与历史是葫芦岛文学的“根”,那海洋便是它的“帆”。
葫芦岛地处渤海之滨,漫长的海岸线与世代耕海的生活,给本土作家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创作灵感,根植于这片海域的海洋文学,也带着独属于渤海的咸湿风浪与生活温度。不少作家把目光投向近海的渔船、渔港与赶海人,从人与海的相依相搏里,打捞普通人的命运轨迹。出海前系紧缆绳的叮嘱,渔获上岸时沾着盐粒的笑声,风暴过后重整渔网的坚韧……大海在这里不是远处的风景,而是融进骨血的生活本身,承载着作家对家乡最深沉的眷恋。
“硕大的鱼钩携着渔线在范老桅手中快速旋转着,渐渐地旋转出越来越强的嗡嗡声,鱼钩与铅坠在旋转中也画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圆圈。最终范老桅全力地将鱼钩抛了出去,那道优美而又绵长的弧线便就诞生在了辽阔的大海上。”周建新的长篇小说《老滩》是葫芦岛海洋文学的代表作之一,堪称“辽西版”的《老人与海》。他的家紧邻兴城渔业社,对自然的热爱、对大海宽广的向往,以及对朝夕相处的渔民邻里的怀念,构成了作品的底色——正是左邻右舍送来的鱼虾,滋养并丰富了他对大海的情感。他常随渔民出海捕鱼,甚至曾入过股、亏损过;1984年那场台风让潮水漫进家中炕头的经历,更让他切身体会到大海的“疼”。“没有这样的切肤之痛,很难写出好作品。”周建新说。而那些真实经历过的疼痛与挣扎,最终都化作了小说中鲜活的细节。
曲扬对《老滩》中的故事有着深切的共鸣。他的父亲是从山东迁居而来的渔民,三哥子承父业也成了渔民。小时候一放暑假,曲扬就会在渔船上住上半个月,这段生活经历让他萌生了书写渔民生活的想法:“他们是在海里讨生活的人。有段时间,我天天缠着三哥讲出海捕鱼的事儿,写作素材记了满满两本。”
闯关东渔民的融入,为辽西海洋文化增添了更开阔的丰富性。曲扬的小说《家风》聚焦渔民家风,“很自然就带入了自家的故事。栽什么种子开什么花,良好的家风自然能培养出好孩子。”他说。他还创作了短篇小说《槐花东岛的打鱼人》,其中的“槐花东岛”对应现实中的兴城菊花岛。小说通过一连串反转,细腻呈现了现代人面对传统渔业没落时内心复杂的声音。
徐正超是另一位值得关注的葫芦岛籍作家。他担任编剧的央视春晚小品《不差钱》《火炬手》《策划》早已家喻户晓,但很多人或许不知道,这些作品里的幽默节奏与人物逻辑,其根源正是辽西踏浪人的乐观与自嘲。“再难的事,笑着就扛过去了。”他这样说。2024年播出的电视剧《乘风踏浪》,是徐正超为家乡量身打造的剧本。为了创作这部作品,他走访了100多家泳装企业近200位创业者,将兴城从“提篮小卖”到全球泳装基地的创业历程,写成了一部励志喜剧。剧中主角“彭锦西”谐音“捧锦西”,“罗虹”则取自他的出生地虹螺岘。而兴城泳装、虹螺岘干豆腐、辽西囤顶房、方言金句等元素,全都是刻在他骨子里的家乡记忆。
“地域是创作的原点,更是资源库。没有葫芦岛,就没有我的故事、语感与精神坐标。”徐正超说,“书写家乡,是与自我、童年、故土的对话,是安放乡愁、确认身份的过程,能让创作有根、有魂、有温度。”《乘风踏浪》热播后,葫芦岛旅游热度飙升,泳装销量大涨,虹螺岘干豆腐一度成为抢手货。这让徐正超更加确信:最本土的,才最具世界性。他告诉记者,近两年在《芳草》《小说月报》等文学期刊发表的《普希金干豆腐》《张三李四》《粉色毛驴》等小说,故事背景都设在了葫芦岛,“比如《普希金干豆腐》,我把虹螺岘干豆腐这一地方符号写进作品,让家乡的烟火气化作文学意象。无论写苦难还是奋斗,底色都是乐观、不服输、重情义,就像海边的石头,经风浪冲刷却依旧温润,永远以乘风踏浪的姿态,拥抱这片蔚蓝。”
几代葫芦岛作家接力执笔,以文字为这座城市立传。他们的笔尖掠过山川街巷、历史风云与人间烟火,让沉默的土地发出回响,让消散的时光重新凝结。他们书写的,是海风与热血淬炼的坚韧,是渔船与烽火台见证的守望。海浪里生长出开阔的格局,山风里沉淀出务实的底色——这是文学的力量,也是一座城市最深厚的底气。
责编:齐志扬
审核:叶 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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