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每日电讯:此血长殷

一句话,要历经多少烽烟,才能铸成脊梁?
刹那,百年,永恒。
2022年12月28日,辽宁鞍山,朔风漫卷。
当最后一个军礼,缓缓沉入年轮,老红军余新元,走完了他的百岁生命长征。
大地,以最深的沉默,接住这具弹痕累累的躯体。
回溯光阴,历史会定格那个瞬间——陇东塬上,放羊少年攥着鞭杆,在漫天风沙中,遇见那句照亮余生的箴言:
“共产党红军,是为穷苦人打天下的。”
这句话,就像火种,在骨血深处,引燃一片燎原星火。
不是誓言选择了他,而是他耗尽一生骨血,活成誓言的模样。
群山垂首,百年一瞬,生生不息。

2019年春,在辽宁鞍山家中,余新元身着旧军装接受采访。新华社记者 刘斌 摄
一句箴言,成就一生信仰
1923年,甘肃静宁,界石铺镇。
那一年,余新元出生。彼时的他,还叫吕新院,父亲是个老长工,母亲体弱多病,全家挤在一间低矮的茅草屋里。
旧社会的苦难层层叠加:9岁那年,土匪洗劫村庄,母亲不堪受辱,投井身亡;三个年幼的弟弟妹妹,不久后因饥饿与疾病相继离世;少年吕新院只能靠给地主扛活、放羊维生……
天旷野寒。风,从黄土梁刮过;他的心,比冷风更冷。
放羊娃的命运,随着一群人的到来,发生了转折:长征途中,毛主席率领红军队伍途经静宁,短暂休整。吕新院发现,这支队伍很不一样:不抢不夺、不骂不打,“给我不少好吃的,还给了一件大棉袄”。
“在我家乡,毛主席给老百姓讲道理。那时我听不太懂湖南话,只记住一句:‘共产党红军,是为穷苦人打天下的。’”
这句话在他心中生了根,成为领航一生的信仰灯塔。
红军撤离那天清晨,13岁的吕新院,赶着地主家的两百多头羊,毅然投奔红军,成为红一方面军回民连里最年轻的“红小鬼”。
“团政委说,你把地主家的羊都赶来了,他们肯定容不下你。别连累家里,改个名字吧,叫‘新元’,新的开始。”
从那一刻,少年吕新院有了新名,也获得新生。
入伍三个月,余新元在甘肃山城堡,参加了人生第一场战斗——那是红军三大主力会师后的第一大仗,也是红军长征的最后一仗。那一役,余新元缴获了4个手榴弹,背了300多发子弹。
第一次看见战友倒下、血肉横飞,他害怕得大哭。
“指导员刘长彪说,‘当红军不能哭,哭就不能当红军!’,旁边战友也喊‘怕死莫来当红军!’。我说:‘今后再也不哭了!’”
苦难夺走了童年,也封存了眼泪。留下的,只有钢铁意志。
“我这辈子打仗受伤七次,再没掉过一滴泪。”
一段相逢,烙下一生疼痛
1939年冬,日军对晋察冀根据地发动大规模“扫荡”。被日方称作“名将之花”的阿部规秀中将,率1500余人,企图寻找八路军主力决战,却陷入黄土岭早已布下的埋伏。
“大战打响时,团长陈正湘发现敌人的指挥所和观察所,命令我们立即开炮。我们用四门迫击炮,连发十二弹,准确摧毁那两个目标。”
愤怒的炮火中,阿部规秀被击毙——这是抗日战争中,八路军在战场上击毙的最高级别日军将领。日本《朝日新闻》为此哀叹:“名将之花,凋谢在太行山上。”
战斗结束后,余新元却站不起来:左腿被子弹贯穿,炸成“马蜂窝”,送到救护所时,军医看后摇头,“恐怕要截肢”。
就在这时,一位外国军医恰巧到医疗点巡诊。
“他才17岁,把腿拿掉,将来怎么生活?这个手术我来做!”
外国医生亲手为他配药、清创、缝合、包扎……前线缺麻药,他疼得满头冷汗,却一声未吭。医生摸摸他的头,赞许“好样的”。
手术很成功,余新元的腿保住了。救下他的外国医生,正是白求恩。
然而,白求恩在抢救其他伤员时,不慎感染,患上败血症。
“听说没几天,他就牺牲了。”
太行山的风,从岁月深处吹过。96岁时忆起往昔,余新元摆了摆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别说了,难受……”
腿上的伤口,早已愈合。那场血与火的记忆,却烙下一生未褪的疼。
一场血战,激荡一生军魂
戎马半生,余新元经历无数次生死考验。最难忘的一役,莫过于在狼牙山老君堂。
1941年8月,侵华日军华北方面军调集7万余人兵力,向晋察冀抗日根据地发动“大扫荡”。晋察冀分区1团1连负责掩护转移,时任副排长的余新元,带领四位战士死守在老君堂。
“那时候,一个人只有三发子弹。我们五个人,带着几枚手榴弹,推大滚石,打死了120多个鬼子,打退了12次进攻。”
讲到激战酣处,余新元双眼闪着光,双手微颤,紧握成拳。
“当兵的,有一口气在,阵地都不能丢!这就是共产党的军队,打的是意志,是爱国,是英勇顽强!”
英魂昭烈,本是血肉之躯。
第一个负伤的是张祥,才17岁,两条腿被炸断了。
他说:“我快不行了,有三个愿望。第一个:我死后能不能成为中国共产党党员?”
“我马上介绍你入党,我是1937年的党员。”余新元说。
战壕里,张祥颤抖着举起手,靠在头边。
“第二个:如果你们能活着回去,每年在我父母的坟丘上,替我张祥添把土。”
“但愿如此啊!”余新元回答。
“第三个:告诉我姑姑,我是为打倒日本帝国主义、解放全中国牺牲的,我的牺牲是光荣的……”
烈骨千秋,山河为证。
敌人持续冲锋,炮弹接连袭来。厮杀声,在山谷回荡。
“最后,剩我一个人。”
岁月倥偬。言至此处,余新元抹了抹双眼,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他拎起拐杖,重重杵了三下地板。
咚——咚——咚——
如三声军鼓,在青史深处回响——为战友,为信仰,也为永不泯灭的军魂。
这场战斗中,一颗子弹从余新元左前胸贯穿而过。他从50多米高的山崖滚落,昏迷在乱石与弹雨之间。
“村民‘老妈妈’王义珍发现我还有一口气,就把我拖到山洞藏起来,把洞口堵上。白天鬼子扫荡,她不敢来,就晚上来偷偷送点苞米糊糊,照顾了我80多天。”
半个多世纪后,余新元忆起这段“鱼水情”,依旧饱含深情:“生下我的,是妈妈;救了我的‘老妈妈’,也是妈妈。”
“1945年,我随部队挺进东北,途经狼牙山时,特意又去探望了‘老妈妈’,还留下了一些钱。”
待身体稍稍恢复,余新元拄着拐杖追上部队,重新投入战斗。为表彰其英勇,杨成武司令员亲自授予他“战斗模范”称号。
“中国革命能有今天,就是这么走过来的。人民,是共产党的天下根基;如果没有人民,共产党也终将一事无成!”
此后,余新元又辗转山河,打了数不清的仗。辽沈战役中,他的右脚掌被机枪打掉一半。时至今日,那处与义肢相接的地方,仍隐隐泛着紫红。
那是战争留下的印记,亦是血色信仰的勋章。
一份执念,点燃一代星火
时光流转。1959年深秋,辽阳朔风料峭。
一位湖南口音的瘦小青年,拎着小皮包,敲开办公室的门,求见时任辽阳市兵役局副政委余新元。
余新元见这位青年身高不足1米6,体重不足55公斤,便直言:“你个儿太小,当不了兵。”
“我一定要当兵!”青年站得笔直,声音坚决,不容动摇。
傍晚下班,青年没地方吃饭、落脚,余新元就把他领回了家。
“我看他走哪儿都拎着那个小皮包,就问:你那包里装的是什么金银财宝啊?”
青年打开皮包,是《毛泽东选集》一至三卷,每一页都做了标记,旁边空白处写满学习体会。“当时我心想,这小子不简单。”
青年在余家住了58天。
一次吃菜包子时,余新元随口问:“家里同不同意你参军?”青年放下包子,泪流满面:“我是孤儿,爸妈和兄弟都死了,7岁开始就沿街要饭,是共产党和新社会救了我……”
余新元心头一热。此刻,他终于明白,这个青年不是来谋前程的,而是来践诺信仰的。
为让青年如愿,余新元先后向有关部门汇报了18次。
“政治和身体都合格,才算合格。他身体差一些,但政治思想过硬,部队为什么不能要?我以22年党龄作担保,出了事我负全责!”
最终,这个青年以身体状况“丁级”——允许当兵的最低条件,被批准入伍,成为“预备兵”。
1960年1月,辽阳火车站。
余新元和爱人拎着20个鸡蛋,赶来送青年入伍。汽笛响起,青年哽咽道:“叔叔阿姨,我没有别的可以报答的,就叫你一声‘爸爸’!阿姨,我叫你一声‘妈妈’!”
那一刻,余新元的眼眶湿润了。更令他没想到,这位“小个子”青年,日后会成为一个时代蓬勃向上的精神图腾——雷锋。
雷锋精神从未褪色。
17年时光飞逝。1977年,余新元又向部队输送了一位年轻人,叮嘱“好好干,向雷锋同志学习”。
多年后,这位年轻人被授予“当代雷锋”称号。他,是郭明义。
凡人微芒,星火长燃。
垂垂暮年,余新元回忆往事,眼眸中透出光亮:“雷锋是我的老师,郭明义让我们相信坚持的力量。”
火车站的汽笛声,早已消散于时光。那份对信仰的执着,对人民的赤诚,却如同永续薪火,照亮后来者的路。
此血长殷,不泯不灭
春去秋来,岁月如风。吹得散落叶,带不走那些温热的记忆。
打开抽屉,一枚红色的学雷锋纪念章,静静躺在采访本上。
那是余新元自己设计、自费制作的徽章,如今已送出几千个。
雷锋精神,是他心中的光、脚下的路:退休后,他自筹资金开办雷锋流动展览馆,义务担任100多所大中小学校的校外辅导员,在同衰老与病魔的顽强抗争中,每天坚持理论学习……
“抗战胜利70周年阅兵式,我在老兵车队上。过天安门时,我敬了个礼。那不是代表我自己敬的,是代表牺牲的共产党员,代表牺牲的人民解放军。”
天涯坦荡,千秋凛然。
“先烈们用鲜血和生命,才换来今天的和平。我自己,仅仅是完成了党和人民交代的任务,不算什么……”
临别前,余新元右手握拳,低声唱起那首熟悉的歌:《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
“共产党辛劳为民族,共产党他一心救中国……”
神色里,有风霜,更有光亮:是辽阳火车站,送别“小个子”青年时的殷殷嘱托;是狼牙山乱石,置生死于不顾的滚烫军魂;是黄土岭战火,沉淀革命理想的疼痛过往;亦是在甘肃静宁,刻在心底最初的信念方向。
百年荏苒,铸就传奇人生;初心如许,傲然奔流光河。时间会带走喧嚣,却带不走肝胆的赤诚;历史能掩埋脚印,却掩不住信仰的光亮。
持心永恒,此血长殷,不泯不灭。
■记者手记
百年一诺 迟笔归途
我终于提起笔,奔赴一场迟到七年的书写之约。
2019年鞍山春昼,阳光斜斜漫过窗棂。96岁的老红军余新元静坐窗前,风霜蚀刻着眼角的皱纹,褪色的绿军装裹着清瘦残躯,透出宠辱不惊的坚韧与淡然。
三个多小时漫谈,他的讲述,流转成山河激荡的往昔:战地烽火曾洞穿他的筋骨,刻下一生不灭的疼;“两代雷锋”的接力故事,也让铁血岁月漾出温柔回响。
情动之处,他以杖杵地。那一声声铿锵回响,穿越屋宇,直抵心灵深处,也在我的记忆中,留下不朽印刻。
临别时,他叮嘱道:“往前看,但该记的得记下来,莫忘来时的路啊!”
我郑重应下。然世事辗转,那支承诺的笔,竟在案头搁置许久。
流年暗换,逝水无声。2022年12月28日,远在欧洲驻外的我,被一则黑白讣告震惊:余老走了。
一座巍峨的山,就这样悄然隐入历史。
光阴荏苒,又是几度春秋。如今,我终于拾笔铺卷。跨越万水千山,穿透生死帷幕,那些沉淀经年的未及之言,此刻如潮,涌至笔端。字里行间,有未能及时落笔的歉疚,更有对一位老者、一个时代的深深敬意。
余老的一生,是一部行走的红色章回体传奇,更是那一代革命者的集体缩影。他所亲历的峥嵘岁月,是共和国成长途中不可磨灭的年轮。书写他时,我试图透过一扇窗口,丈量一代人的精神海拔。
他们从历史深处走来,带着根植于人民的信仰,即便身处绝境,依然迸发出滚烫的生命力;他们闯过血雨腥风,立下不世战功,回首往昔,却是那么谦卑,那么淡然。
迟到的书写,并非纯然的遗憾。七载寒暑,在异国的窗前,在归国的案头,在无数个寂静深夜,我反复咀嚼那些采访素材,思索人物命运与历史风云。最初的激情感动,经七载时光淘洗淬炼,在漫长的精神跋涉中,也由浮沫化为沉沙,愈发坚实、厚重。
这恰恰印证了一个朴素的道理:有些故事,需要时间积累,才能真正听懂;有些书写,必须历经沉淀,才配得上它所记述的人生。
为血肉之躯铸像,为不朽灵魂存档。
我始终笃信,通过书写余老生命中这些动人心魄的碎片,能让一份无悔忠诚,跨越时空,激起绵长回响。
提缰回首,此血长殷。
写下余新元,是写下那一代人的赤诚与坚守,更是重读那句他用一生躬行,至今仍振聋发聩的箴言:
“共产党红军,是为穷苦人打天下的。”
责编:齐志扬
审核:叶 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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