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宁时刻”,人人都有
赵亮
在这个被算法和大数据精准投喂的时代,大小屏幕上充斥着太多能让人获得即时爽感的人物和故事,这种情绪代偿的实现让创作者找到了一条与受众无缝连接的捷径,屡试不爽。然而,当看完尘封10年后上映的电影《蜂蜜的针》,一种“不合时宜”的强烈不适感汹涌袭来,这种“不得劲”来自它一反当下对情绪至上的追捧,而是让我们诚实地审视自己——那些“支宁时刻”,不正是我们曾经或正在遭遇的吗?
影片改编自德国悬疑推理小说《公鸡已死》,讲述了农科院女研究员支宁因一场文学讲座对中年教授寇逸一见钟情,从此走上连环杀人之路的故事。单从剧情上看,它会给人犯罪类型片的错觉,因而电影的口碑是撕裂的。那些期待看到一个逻辑缜密的犯罪故事或大女主手撕渣男这类爽剧的观众们,大失所望,怒批其“逻辑崩塌、脱离现实”,而对于那些熟悉编剧李樯电影风格的观众,却从中收获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战栗感。在李樯以往编剧的电影中,像《孔雀》《立春》《姨妈的后现代生活》等,都表现的是在生活挤压下,心有不甘苦苦挣扎的普通人,多多少少带有一些荒诞的浪漫主义色彩。
对于指出其逻辑硬伤的观众来说,女主角支宁的杀人动机不充分:一个普通的中年女人,仅仅因为在文学讲座上多看了一眼,就为了扫清“情敌”一再痛下杀手,这合理吗?表面上看的确不合常理。但请注意,这不是类型片,而是一部风格化的电影,创作者本意不在于讲述一个经得起推敲的爱恨情仇的犯罪故事,而是想通过一个近乎荒诞的隐喻式的故事,在哲学层面上对人物内心进行挖掘,探讨人如何面对自我。
影片在支宁断断续续的自白中展开:整日与植物、虫子为伴,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爱情,别人眼中她乏味呆板。一个天生不在主流审美里的中年女人,一个长期被无视的孤独灵魂该如何自处?本来看似平淡的日子被貌美又张扬的老同学阚天天的突然出现打破,如果说这只是在她一潭死水的内心中投入一颗石子,而寇逸的出现则是搅起了她内心的风雷,唤起她的掌控欲。“风起于青蘋之末”,她狂热的欲念并非全部来自寇逸这个人,而是因为他恰好就在此刻出现——在支宁想要抓住点什么的时刻。
近日,项飙在浙江大学的一次演讲中讲到:抓住。“当生活变得越来越不可预测,我们往往有更强的一种欲望,想要抓住一个什么东西。”焦虑的来源就是对抓不住的恐慌,我们恐慌抓不住时间、抓不住金钱、抓不住爱情。这些表面上看起来的欲望,实质上是在寻找意义作为支点,以此来抵抗生命中随时可能漫涌而来的虚无。
支宁便是如此。她对寇逸的痴迷与其说是“爱情”,不如说是情感投射,是一种存在主义意义上的“抓取”。正如支宁扮演者袁泉在映后道破角色内核:“寇逸的出现如同荒漠中涌出的清泉,流经她原本荒芜孤寂的人生,承载了她对爱情、生活的所有幻想与迷茫。”当一个长期生活在情感真空里的人突然想抓住一根稻草,她不会、也无力去分辨这根稻草的质地。抓住本身,就是全部的意义。
看电影时,脑海里一直在同步回放刘震云的小说《一句顶一万句》,书中,当牛爱国得知被冒犯后,他立刻闪现一个念头:“那一刻,我想杀人。”简单粗暴,却是一个长期跟这个世界“说不着”的普通人,第一时间所能想到的挽回受损尊严、对抗逼仄生活的最直接出口。而同样跟这个世界“说不着”的支宁,在那些“支宁时刻”看似不可思议、不合逻辑的极端行为,恰恰映射着我们每个人在某个瞬间一闪而过的最真实而凄厉的宣战。
责编:齐志扬
审核:叶 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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