尺幅之外,还应该有念想
孙路易
近日,在几个画展现场,我注意到一个反复出现的场景,观众走到一幅巨幅作品前,举起手机,却在取景框里犯了难,退到展厅尽头,画面依然塞不进镜头。最后大多数人选择了一个折中的方式,拍下画的“一角”,加上自己的半张脸,算是对这幅“大画”的见证。
如今的画,画幅大了,画布厚了,图像密了,技法精了,材料新了。站远看,气象万千。可走近看,只觉眼花缭乱,心里却也空了。更加奇怪的是,当画面大到超出视野边界,我们反而“看”不到它了。我们拍它、站它旁边、被它衬着,唯独不再凝视它。这不禁使我回忆起曾在南方看戏的一次经历。戏台搭得漂亮,锣鼓敲得响,花脸翻得热闹,可唱词没听清,不知是哪段故事,散场之后,只记得现场一片喧嚣。如今有些展览,就像那场戏,声势浩大,余音稀薄。最终,什么都没能“带走”。
有人说,艺术早就不讲思想了,创作要回归艺术的本体,让材料说话,让形式出挑。这话乍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细想却经不住推敲。波洛克把颜料泼出去,泼出去的不是思想,是用身体的感知替代传统的绘画工具,探讨怎样才能更自由的表达。杜尚把小便池放进美术馆,更不是不要思想,而是要打破“何谓艺术”的传统观念。他们去掉的是别人“硬塞”给他们的思想。有些人,仅是借了人家“不要思想”的壳,这不是回归本体,是丢了本体。
画廊要好看,展览要震撼,评奖要量化。但思想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不好卖,不好评,慢慢就被挤到了画以外的地方。材料能标价,尺幅能比较,技法能打分,那思想呢?
说这些,不是让大家都去画哲学,都闯入哲学的“漩涡”里,抑或是空喊口号。思想不是大词,不是非要都去表现人类文明未来发展走向这一类的问题,可以是对一件小事的放不下。问题意识,不一定大,但要真。真的困惑,真的想问。有了这“真”,小画也就有了重量。就如新中国成立之初,现实主义并非只是一句口号,而是一批“会画的人”真的蹲在工厂里,蹲在田埂上,蹲在老百姓的炕头上,想这个国家的工人想要什么,农民盼什么。
就比如,表现辽宁冬天的雪景,不是要画雪景的好看,是雪底下埋着的那些无数动人故事。这些,不是题材,是问题。是要想,这些东西对辽宁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不妄图给画贴上“辽宁风格”的标签,是一个真的人在真的想真的在做事,流露出来的真样子。
《溪山行旅图》,好大的一座山,耸立在画纸上,那山大得甚至使人有压迫感。但,那山不是为大而大,那是一个北宋读书人把天下装进了胸口,再吐到纸上。山是大,可大得有敬畏,有对天地的念想;八大山人画鱼翻着白眼,可那鱼,翻的是亡国的痛,是命里的傲,是世人皆醉吾独醒的不屑。他的画虽小,却也能装得下他的一生;徐悲鸿画马,画的是一个伟大而坚毅的民族在跑,在挣,在活。
这些画,之所以能成为经典,成为高峰,不是因为大或是小,不是因为技法好,是因为画外有人在想,在痛,在问。根扎在真实的困惑里,扎在具体的疼痛里,扎在一个人真真切切活过的日子里,根扎得愈深,才能长得愈高。高峰从来不是靠砾石堆砌出来的,是从土地里长出来的。
画画的人不容易,要生存,要参展,要被人看见。大画容易被人看见,复杂容易显得“用功”。这些压力,可以被理解。可如果都涌上这条路,路就窄了,挤到最后,挤掉的是艺术家自己的那口气。先把小问题想明白了,做透了。尺幅之外,还应该有念想。别再为了那点流量,争相让作品成为网红打卡背景,这不是唯一目标,更不是最终目标!
责编:曹思洋
审核:叶 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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