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阳青年突击队”把“航空报国”从口号转化成了每一天的坚守。

　　方文墨(左）是沈飞“罗阳青年突击队”首批队员。

　　李晓丹要像罗阳那样跟时间赛跑。

　　本报记者 田勇 文并摄

　　行记

　　沈阳，陵北街1号，沈飞航空博览园。

　　展厅里，一面面旗帜铺展开来，“罗阳青年突击队”的字迹遒劲有力。每一面旗帜上，名字密密麻麻，有的墨迹已微微变淡，有的像是刚刚落笔。

　　14年前，罗阳倒在辽宁舰成功归航的那一刻。

　　14年后，“罗阳”成了一群人的名字——沈飞“罗阳青年突击队”。每一面队旗，是一次攻坚的见证；每一个签名，是一句“航空报国”的承诺。

　　一

　　6月17日清晨７点半，沈飞四号门前人流渐密。一片“航空蓝”汇成一条流动的河，朝厂区里涌去。

　　这里是航空工业沈飞，它被誉为“中国歼击机的摇篮”，沈阳人都叫它沈飞。

　　方文墨就在这条“蓝河”里。他穿过厂区，拐进操作间。墙边那张操作台不大，墙上挂着几把锉刀，手柄磨得锃亮——那是他用过又磨、磨过又用的家伙。这是以他名字命名的“方文墨班”，他是沈飞“罗阳青年突击队”的首批队员。

　　走到操作台前，他前腿微弓，后腿绷紧，双手握锉，开始为舰载机零部件做最后的修整。

　　2003年，19岁的方文墨，以全班第一的成绩从沈飞技校毕业。跨进沈飞大门的那天，方文墨暗暗下定决心：成为全国最好的钳工！这句壮语，方文墨记在心底，也刻进每一个飞机零件里。钳工一年换十几把锉刀算正常，方文墨一年却要换上两三百把。“最精密的活儿装在飞机上，给飞行员的生命保驾护航，打磨精度就得推到极限。”他说。精度从0.1毫米往下迫近，0.05、0.02、0.01、0.003，直到那个“文墨精度”——0.00068毫米。那项纪录，他是在2012年创造的。也是那一年，歼-15舰载机在辽宁舰上首次成功起降，而那位被方文墨视为精神航标的歼-15舰载机研制现场总指挥罗阳却倒下了。

　　方文墨记得罗阳生前常说的那句话：“研制战机，要么是零分，要么是一百分，没有中间分。”罗阳去世后的第二年，沈飞在中国航空工业集团号召下，发起组建“罗阳青年突击队”，方文墨首批加入。“既然以罗阳同志命名，就要体现罗阳精神，以精益求精的态度，用心做好每一个零件细节。”方文墨说道。

　　如今，“方文墨班”9个人里，走出了4位全国职业技能大赛冠军。徒弟耿伟华说，师傅对他只有一个要求：“想成功没有捷径，自古华山一条路。”十多年下来，这个班累计攻关150多项，拿了24项国家专利。

　　罗阳走了，但他那句“要么是零分，要么是一百分”，仍有人替他坚守践行。

　　二

　　在沈飞航空博览园，有一间复原的罗阳办公室。每年新员工入职，都会到这里聆听罗阳事迹。讲解员韩雁燕说：“站在那张办公桌前，新职工常常沉默。大多数人没见过罗阳，但透过这张桌子，能看见那个把一生都献给‘战鹰’的人。”

　　张敏，便是奔赴这束光芒的年轻人之一。“我是冲着罗阳来的！他用生命铸起‘航空报国’的精神丰碑，他的精神和事迹感染着包括我在内的许多年轻人。”张敏说。2012年，她从吉林大学物理化学专业毕业。第二年，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沈飞，成为“罗阳青年突击队”首批队员。

　　入职后做技术员，她渐渐发现航空流程管理体系有提升空间，便想着调整工作重心。这意味着走出“舒适区”，大量理论知识要从头啃。她想起罗阳当年攻坚的样子，咬着牙，把架构师、经济师等资格证一个一个考了下来。如今，她和团队打通了从合同签订到客户服务的全生命周期管理链条。

　　李晓丹和张敏轨迹相似。2012年，东北大学博士毕业后，她也是直奔沈飞而来，并成为“罗阳青年突击队”首批队员。

　　2013年，她撞上了一块“硬骨头”。新型战机对高减重、长寿命、低成本的要求越来越迫切，沈飞开始探索金属增材制造——3D打印。可这项技术，对沈飞是空白，对全国也是空白。

　　“那是老工人听都没听过的零件，每一项都是‘卡脖子’的难题。”李晓丹说。

　　她和同事闷头狠干，不分昼夜地试验。有时走出厂房，外面已是晨曦微露。“当时只有一个念头——像罗阳那样，跟时间赛跑。”李晓丹说道。

　　28天后，沈飞第一个3D打印航空零件诞生了，创下行业最短时间实现高端装备使用并具备零件生产能力的先例。首战告捷，没人喘息。800多页的试验报告，反复验证每一项性能数据，最终托举着第一个增材制造零件飞上蓝天。

　　三

　　2024年，第十五届珠海航展。一架银灰色战机划过机场上空，翻转、加速，发动机的轰鸣声里，观众爆发出阵阵欢呼。那是歼-35A首次公开飞行展示。

　　很少有人知道，这架新型号飞机的前身——“鹘鹰”是罗阳生前参与的最后一个型号。研制中罗阳倾注了大量心血，作为研制生产的现场总指挥，他积极探索新机试制的新模式，从而推动我国航空制造水平快速进步。如今“鹘鹰”成了歼-35A，歼-15也出了其他型号。他的接力棒，已经交到更年轻的人手里。

　　见到蔡洋洋是在实验室，她正带着一群年轻人攻克航空工艺装备上的技术难题。2024年，她从清华大学博士毕业后，入职沈飞，牵头组建了工艺装备革新“罗阳青年突击队”。这支队伍共有23名成员，博士约占四成，硕士以上六成多。他们不只盯着工艺装备，还把人工智能和知识图谱引入工装设计，已服务十余项重大任务，申报6项国家专利。

　　像蔡洋洋这样的青年职工还有任威朋，他是沈飞19厂“罗阳青年突击队”队长。他带着队员死磕型号零件表面处理的工艺瓶颈，连续几天守在闷热刺鼻的氧化槽旁，反复观察、验证，终于找到症结，完成了生产任务。“传承罗阳精神，就得在实战中长本事，练出能解决难题的真功夫。”他说。

　　2023年入职的刘铭洋，是突击队里最年轻的成员之一。“我入职那年，歼-35A还没亮相。师傅指着屏幕上的模型跟我说，好好干，你会亲眼看到它飞起来。”一年后，他坐在珠海航展观众席上，看着那架银灰色战机从头顶呼啸而过，“那一刻，我觉得所有加班都值了。”

　　罗阳生前说过：“外国人能干成的事，我们中国人同样能干成，而且能干得更好。”

　　14年过去了。在沈飞航空博览园，从“030207”那间窄小的宿舍，到满墙的突击队队旗，走过去不过几分钟。可14年来，成千上万的年轻人用脚步反复丈量这段路，把“航空报国”从口号转化成了每一天的坚守。

　　他们中许多人从未见过罗阳。但在这面墙上，他们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也找到了与罗阳相同的路。

　　他们，终究成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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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核：叶 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