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文秀的驻村日记，是青春献给大地的深情告白。

　　在村部，记者见到了党支部书记周昌战（左）。

　　黄文秀先进事迹展览馆。

　　百坭村驻村第一书记陈竑任接过黄文秀的接力棒。

　　本报记者 田勇 文并摄

　　行记

　　走进百坭村，最先看到的是平整的柏油路，路旁立着太阳能路灯。

　　百坭村曾经是出了名的深度贫困村。

　　黄文秀先进事迹展览馆里挂着几幅手绘地图——每个贫困户的名字、位置，一笔一画标得清清楚楚。

　　讲解员说，百坭村的每条路、每座山，都印着黄文秀的脚印。如今，地图上的虚线已经变成实景。老百姓的日子正一年甜过一年。

　　一

　　从乐业县城往东南方向走，山路弯弯绕绕，雾气刚散，太阳就出来了。

　　村干部说，这条路黄文秀走过无数遍。那时候她刚拿驾照，路窄弯急，不敢开，“现在好了，最后一程泥巴路，前两年也全硬化了。”

　　在村部，记者见到了党支部书记周昌战。他皮肤黝黑，裤脚挽着，鞋底还带着泥。“文秀书记是我们百坭村历史上第一位驻村第一书记。”周昌战记得清楚，2018年春天，他去镇上接人。全镇14个行政村，13个第一书记是男同志。看到面前这个年轻姑娘，他心里犯嘀咕：“一个女娃，那么年轻，在北京念过书的高材生，能在这里待得下来？”

　　不只是周昌战心里有疑虑，乡亲们私下里也议论。黄文秀没解释什么，她开始画地图。每个屯、每条路、每户人家，用笔细细标注。更大的改变来自孩子。村小学撤并后，孩子们周末才回来。黄文秀周末不回家，把孩子们召集到村部，教煮奶茶、煮西米露，带他们捡垃圾、打扫卫生。她让孩子们回去跟大人讲，要爱护环境。

　　“村干部去讲，群众不理。自己孙子去讲，老人脸上挂不住啊。”周昌战笑了，“这一招，效果好得很。”

　　“不只是我，还有全村乡亲，看到她为乡亲办的一件件实事，这才知道她是真心想要留下来。”周昌战说道。

　　从观望到怀疑，从怀疑到佩服，最后到全面配合。周昌战用这四个词，概括了黄文秀在群众心中地位的转变。

　　二

　　班统茂站在地头，双手叉腰，脸颊上带着笑容，指着山说：“这一片，从山脚铺到山腰，都是我老班的树。现在种多少卖多少，全托文秀书记的福。”

　　他手里的剪刀干脆利落，一边剪枝一边跟记者说话。“文秀书记来之前，我们穷到什么地步？我十几岁前没穿过鞋，打赤脚，后来想穿都穿不进去，脚上全是老茧。”

　　后来大家种砂糖橘，想凭本事吃饱饭。可种出来，卖不出去。

　　2018年，砂糖橘树害了病，班统茂好几次想把树砍了。黄文秀三番五次来找他，请技术员进村，手把手教施肥、防害。那一年，班统茂所在的那用屯，砂糖橘产量从6万斤飙升到50多万斤。

　　果子种出来，还要卖得出去。黄文秀在朋友圈发销售信息，把云南、贵州的果商请进村。大卡车一辆接一辆开到村里，乡亲们的钱袋子一天天鼓起来。

　　“过去我们是靠天吃饭，小打小闹。”班统茂说，“现在我们按文秀书记的路往前走，我还带头种了夏橙和沃柑。”

　　2019年6月，黄文秀遭遇山洪，永远离开了百坭村。班统茂听到消息，不敢相信。“文秀书记如果还在，应该也结婚生娃了。再回来看咱们，心里会很甜。”

　　周昌战告诉记者一件事。“文秀书记在的时候，最让人难受的，是她从不提自己的困难。”每次加完班，她都自己掏钱买菜，跟村干部一起吃。大家起初觉得理所当然——谁让她叫我们加班呢？她家在市里，条件肯定好吧。

　　直到她走后，媒体报道出来，大家才知道：她的父母身体不好，家里很困难。

　　“我们这些跟她一起干了一年多的人，以前都不知道。”周昌战声音低了下来。

　　黄文秀牺牲后，有妇女到村部找到周昌战，哭着说：“支书，什么时候去看文秀书记？一定要带上我。”

　　“就是这样的小事，你就能看出来，她在群众心里的分量。”周昌战说。

　　三

　　黄文秀牺牲后的第二年，百坭村整村脱贫。但脱贫不是终点。

　　路在继续修。6年过去了，通屯路全部硬化，产业路一条条修到果园边。现任驻村第一书记陈竑任告诉记者：“以前群众想的就是修路，现在大家想的是，怎么能把东西卖得更远。”

　　陈竑任是乐业县本地人，山东大学毕业，在百色市委宣传部与黄文秀共过事。跟黄文秀一样，他也放弃了留在大城市的机会，选择回到家乡。

　　“文秀解决的是从无到有，我们想做的是从有到优。”陈竑任说。

　　村里推行“文秀先锋岗”，党员主动认领岗位。陈竑任还带着大家做产业升级，把山茶油、砂糖橘做成品牌。全村人均年收入超过两万元。

　　但问题也来了。2024年，广西出产14亿斤砂糖橘，保有量太大。与此同时，黄龙病开始蔓延，这种“柑橘的肺癌”会一片接一片感染，直到死绝。

　　要砍掉这些树，谈何容易。对村民来说，砂糖橘不只是致富果，还是个念想。

　　“但这个雷必须碰。”陈竑任说，“如果现在不砍，等两年树彻底病死了，村民将颗粒无收，那才对不起文秀。”

　　陈竑任没有硬来。他带着村民去先进地区参观，让大家看清真实趋势。更重要的是，他找到了一个理由——黄文秀生前有个心愿：希望在百坭村种一片花海，发展旅游业。

　　陈竑任说，全县正在推广万寿菊产业，既能做景观，又能提取叶黄素搞深加工。种万寿菊，每亩有800元产业奖补；流转土地给研学机构，又是一份收入；村民还可以当研学导师，给学生讲花的生长和药用知识。

　　想到就要做到，陈竑任又去找班统茂，他是黄文秀培养的致富带头人。

　　今年春天，班统茂打来电话：“我把砂糖橘树砍了。”他发来视频和照片，30亩，亲手砍的。

　　砍了黄文秀当年教他种下的30亩砂糖橘树，又亲手种下了万寿菊。

　　砍和种之间，是一代又一代驻村第一书记的接力；是一个村庄面对市场的阵痛和转型；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的愿望，一棒一棒传下去。

　　黄文秀留下的，又不只是她留下的。她开了头，后来的人接上了。

　　一个人的愿望，变成了一群人的日子。

　　她留下的不是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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