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富清挂壁公路”越来越敞亮 那束光没有尽头

去年12月,“张富清挂壁公路”全线升级。如今,旅游大巴和货运车都能双向顺畅通行。

年过七旬的廖达友,当年跟着张富清修过路。

张建全带着记者走进父亲张富清生活了多年的家。

狮子桥的水坝和水电站,至今仍在运转。
本报记者 田勇 文并摄
行记
今天的来凤县,绝壁上的挂壁公路车来车往。
山村里的电灯照亮千家万户。
干涸的土地变成良田。
这些变化从何而来?
半个多世纪前,一位名叫张富清的老党员来到这里。
他带着乡亲们锤敲镐刨、肩挑背扛,凿开了出路。
光从山路上照进来,从水渠里流进来,从电线上传进来,最终照亮了武陵山的千家万户。
一
从湖北恩施来凤县城往西南走,车子一头扎进武陵山的翠浪里。
六月天,雨水说来就来。香樟和马尾松无边无际,山路越走越窄,弯越转越急。连续的发卡弯像麻绳把公路缠在悬崖上——身体刚往左倾,又猛甩向右边,胃里翻江倒海。
经过百福司镇往北,路边立着一块指示牌:“张富清挂壁公路”。阳光穿透薄雾,把公路托举在百米高的绝壁间:一侧是刀劈般的岩石,石缝里钻出不知名的野花;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峡谷,雾气把远山染成一幅水墨。钢钎留下的印记极像老人额头的皱纹,深深嵌进岩石。
这条路原本叫安高路,从安抚司通往高洞村,一条普通的盘山公路。但村里人叫它“张富清挂壁公路”,叫着叫着就成了正式的路名。
高洞村委会副主任宁顺礼说:“这条路是张富清带着村民一锤一镐‘啃’出来的,乡亲们为了铭记他的恩情,就这么叫了。”
可50年前,这里是另一番光景。
二
高洞村四周群山如刀削斧劈,原来只有一条在悬崖上踩出来的“路”:一侧是湿滑的岩壁,另一侧是百米深渊,最窄处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民谣形容了过往的日子:“山高石头多,出门就爬坡;一年四季苞谷饭,过年才有米汤喝。”
1974年底,张富清调任卯洞公社,主动请缨到最穷的高洞村驻点。他到村第一天,看见天不亮就出门上学的孩子,背篓里装着住校一周吃的红薯和洋芋,要在悬崖边走上大半天。张富清当时就红了眼眶,他下了决心:一定要给乡亲们修条路。
没有机械,靠什么修路?张富清说:靠双手。没有钢钎、大锤,就四处找;没有炸药,就用土法自己配。他带着乡亲们一米一米地向悬崖要路。
已年过七旬的廖达友,当年跟着张富清修过路。他清楚地记得张富清把自己吊下悬崖那天的场景:绳子系在腰上,乡亲们在崖顶拉着,他双脚紧蹬岩壁,悬在半空挥动大锤。“铛铛”的敲击声回荡在山谷,碎落的石头簌簌往深渊里掉,好半天才听见回响。
从1977年冬到1978年春,100多个日日夜夜,7.5公里的安高路终于凿通。当第一辆拖拉机开上山坡时,乡亲们的欢呼声和锣鼓声响彻山谷。廖达友说,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张富清笑。
这条路,驮着高洞村的日子走了几十年。去年12月,它迎来又一次蜕变——“张富清挂壁公路”全线升级。12公里山路,最窄处从3米拓到6米,困扰多年的“会车难、错车险”成为历史。如今,旅游大巴和货运车都能双向顺畅通行。
路的意义不止于交通。它也是来凤县“一馆三点”初心教育基地的重要组成部分。2022年以来,一批批全国各地的党员干部来到这里,在悬崖凿路的实景中,感悟“我将无我,不负人民”的含义。
三
修路之前,张富清还做过另一件事。从来凤县城向西北走30里,到三胡镇狮子桥村。这里渠道纵横,农田灌溉有保障,家家灯火通明。村里的老人说,这些要从60多年前说起。
新中国成立初期,武陵山区工业基础几乎为零。来凤县大部分地方照明靠油灯,加工粮食靠人力。1956年,老虎洞电站破土动工——这是恩施州第一个水电站。张富清当时作为参与者,和乡亲们一起拿着锄头、钢钎和簸箕,用肩膀扛、用钢钎凿,在老虎洞河边建起了电站。来凤县文物事业发展中心主任黄林说:“这个电站解了当地用电的燃眉之急。”今天的老虎洞电站已不再承担发电任务。两台1958年投用的发电机安静地躺在厂房里,漆皮斑驳脱落。2023年,它入选中央企业工业文化遗产名录,成为湖北省首批工业遗产的活化石。
1960年,张富清任三胡区副区长不久,来凤县遭遇大旱。狮子桥一带土地焦裂,庄稼颗粒无收。张富清没有坐在办公室等,他带着社员一头扎进幽暗的山洞找水源。
麻坑洞,本地人都不敢进。头顶是倒悬的钟乳石,脚下是湿滑的岩石,掉进暗河就没命了。张富清不顾生命危险走在最前面。他找到了水源。随后他带领村民在山腰修建了一条长达7公里的“挂壁水渠”,给久旱的田地引来甘霖。1963年,他又在三胡狮子桥刘家坝主持修建了一个水电站——既能灌溉农田,又能解决老百姓的用电问题。
狮子桥村鲐背之年的彭顺清回忆:“起初我们不信他能在这里修水电站。后来我们都信他,因为他说到做到。就跟着他干,他说咋干就咋干。”没有机器,村里老少肩挑背扛。硬是建成了水电站。彭顺清说着掉下眼泪:“那时穷啊,哪里吃过油!张富清家里送来两斤多菜籽油,后来才知道,那些油他媳妇攒了整整三年。”
1964年12月16日,狮子桥村通电那晚,土家山寨的百姓自发跳起摆手舞,狂欢到深夜。“大家那个笑啊,乐啊,心里那个美啊!”彭顺清说,水来了,电通了,好日子开始了。
60多年后的今天,狮子桥村早换了模样。2025年,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恩施州把狮子桥水电站作为新增文物点上报——老厂房至今仍能运转,当年修的水坝还在浇灌农田。彭顺清的孙子彭先岳当了村委会委员,他说:“爷爷总讲张富清的故事。我们现在的好日子,根子都在那。”
四
来凤县城,一栋普通的五层楼。二楼一户人家还保留着小格子木窗和钢筋防盗网——那是张富清生前的家。
走进屋里,时光仿佛停在几十年前:水磨地面,木头桌椅,人造革沙发磨得锃亮。写字台上两本新华字典封面已经发黑,但屋里屋外窗明几净,井井有条,还是他去世前的模样。
张建全,张富清最小的儿子,带着记者走进父亲生活了多年的家。他说:“父亲生于陕西汉中,从小家里十分困难。是党让他吃饱饭、穿暖衣,所以他生前不止一次说过,一生都要报党恩。”
张富清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
在西北野战军时,张富清曾四次炸毁、攻克敌人碉堡,荣立一等功三次、二等功一次、特等功一次。1955年,他面临复员转业。当时留给他的选择很多:留在城市,有更好的发展前途;返回老家,能照顾年迈的母亲;响应号召,到偏僻的鄂西山区。
张富清选了最难的一条路。他带上几件旧衣服,前往湖北恩施来凤。那张没有返程票的旅程,一走就是一辈子。
张建全记忆里,父亲一辈子都在忙。忙着下乡、忙着开会、忙着工作,忙到儿女们要走几十里山路到村里去见他。
那是1970年春,张富清在四季沟驻村,已经整整一年没回家了。张建全和兄妹们去找父亲,见到父亲的那一幕至今刻在脑子里:一间没有门窗的堂屋,张富清穿着补丁叠补丁的蓝棉袄,脸上尽是胡须,腰上系着麻绳,布鞋露着窟窿,脚趾顶在外面。兄妹几个没顾上叫爸爸,全都愣住了,过后抱着父亲哭。
“大姐就是因为父亲工作忙,耽误了病情,延误治疗,后来落下一辈子的残疾。”张建全说。
为响应政策,张富清动员妻子主动下岗。事实上,妻子孙玉兰本不在精简范围之内。从2014年起,孙玉兰身体每况愈下,先后经历7次手术、6次心脏搭桥。那些年,张家兄弟姐妹的生活像一个循环:借钱、挣钱、还钱,再借钱、再挣钱、再还钱。
“后来很多人都问过父亲,为当年的选择后悔过吗?父亲总说,无论什么时候,我都是党的人,党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言行一致。”张建全说。
五
今天,张富清已经离开人世。但他留下的东西,至今仍在这片土地上发光。
那条挂在绝壁上的公路,每天仍有货车和农用车经过。孩子们坐着校车去上学,不再需要背着红薯和洋芋在悬崖上走半天。
老虎洞电站虽然退役了,但它的精神还在。后来在它的基础上建起了更大规模的电站,来凤县的电力供应早已不是问题。
狮子桥的水坝和水电站,至今仍在运转。那片曾经焦渴的土地,如今稻浪翻滚,瓜果飘香。
来凤县城里,张富清先进事迹展馆每天都迎来参观者。展柜里那只斑驳的皮箱,从战火纷飞的西北战场,到云雾缭绕的鄂西山区,它跟随主人跨越山河,见证了“党叫干啥就干啥”的誓言。
张建全说:“父亲虽然已经远去,但他那条挂壁公路还在,乡亲们家里的灯还在为他点亮。他无愧他的选择,永远是我们的榜样。”
从绝壁上的钢钎印记,到山沟里的万家灯火;从悬崖边的羊肠小道,到通村达户的硬化公路;从煤油灯下的昏暗,到电灯的明亮——这片土地上的每一点变化,都刻着一个名字。
那束光从山路上照进来,从水渠里流进来,从电线上传进来,最终照亮了武陵山的千家万户。
山路有尽头,但那束光没有。
责编:曹思洋
审核:叶 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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