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张庄村，人往外逃；现在的张庄村，人们都想回来。 兰考县委宣传部供图

　　长篇通讯《县委书记的榜样——焦裕禄》穆青修改稿样。

　　旧藤椅在展厅中央静静无言。藤条会磨损，可那份为民的初心，永远磨不穿。

　　本报记者 田勇

　　行记

　　河南兰考，黄河故道。

　　我们走进焦裕禄同志纪念馆。

　　展厅中央，一把旧藤椅静静伫立。

　　右侧扶手下，一个窟窿清晰可见——

　　那是肝癌晚期的焦裕禄拿硬物顶住肝部，生生顶穿的。

　　纪念馆外，河南焦裕禄干部学院门前，焦裕禄当年亲手栽下的泡桐早已枝繁叶茂，华盖如云。

　　当地人唤它“焦桐”。

　　一

　　由兰考县城驱车出发，经东坝头镇向东约3公里，就到了张庄村。这里是黄河九曲十八弯的最后一道弯，也是当年兰考风沙最猛的地方。

　　车子停在村里的“幸福路”上。路不宽，两边的老槐树密密匝匝，荫蔽着沿街的香油坊、手工坊和农家乐。记者拐进一条巷子，来到村民游文超家。

　　院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地里种着辣椒、茄子、黄瓜，墙上的空调外机正嗡嗡转着，屋里燃气灶、抽水马桶样样齐全。游文超60多岁，说话嗓门挺大。

　　“焦书记来之前，张庄是出名的风口。”他指着门外，“庄里庄外全是沙，一亩地一年就打三四十斤粮食。活不下去，乡亲们只能往外逃。”

　　记者问，那焦裕禄来村里具体干了哪些工作？

　　“那可多了！查风口、追沙源，带大家种树、翻淤压沙。”游文超说，“他的恩情，我们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86岁的卞九龄，是村里为数不多见过焦裕禄的健在老人。他身材瘦削，脸上的皱纹像昔日的沙丘般沟壑纵横。“焦书记一点没有官架子，穿着一件旧棉袄，紧紧握住我的手……”回忆起第一次见面，卞九龄还没说完就用手背擦眼眶。“他来张庄次数格外多，一块地接一块地地看。翻淤压沙的办法，就是在咱们村找到的。”

　　焦裕禄当年通过反复试验，总结出“贴膏药”和“扎针”两招：“贴膏药”是把淤泥翻上来压住沙丘，“扎针”就是大规模种泡桐。

　　法子听起来简单，可那是焦裕禄顶着风沙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二

　　在兰考，记者专程采访了河南焦裕禄干部学院教务部副主任贾关青，想听听关于焦裕禄更多的故事。贾关青说，有一件事鲜为人知。

　　2021年，他在整理老旧档案时，意外发现一封焦裕禄赴任兰考前写下的亲笔信。信已残缺不全，只留存下一页。信是写给洛阳矿山机器厂党委副书记赵祥庆的。

　　焦裕禄写道：“四个多月来，情况基本熟悉了，这次又调去兰考，我有点顾虑，有点害怕，到那里人地两生，水平又低，又没做过主要领导工作，担心搞不好。”

　　短短几行字，把一名党员干部的真实想法写了出来。

　　但紧接着，他又写道：“但地委说那里需要，组织已经决定，那就坚决服从，有困难和大家共同克服，不懂的向原有同志好好学习。”

　　贾关青把这份残稿的复印件拿给记者看。纸已经发黄，但字迹清晰。“从内心忐忑到坚决服从，从有所顾虑到主动担当，这就是焦裕禄最真实的一面。”他说。

　　1962年的兰考，正是最穷最苦最难的时候。风沙打毁20多万亩麦子，大水淹坏30多万亩庄稼，盐碱又咸死10多万亩禾苗。全县粮食产量降到历史最低水平，大量群众外出逃荒。

　　焦裕禄带着县委同志来到火车站，看着候车室里准备逃荒的受灾群众，心里五味杂陈。回到县委，已是午夜。他说：“党把兰考36万人民交给了我们，我们没能领导他们战胜灾荒，应该感到羞耻和痛心。”

　　之后，他就把彻底根除风沙、内涝、盐碱“三害”作为全县中心工作，经常去最苦的公社、最穷的大队，调查研究。誓要亲手掂一掂“三害”的分量。

　　1963年夏天，焦裕禄组建“三害”调查队，并亲自带着干部、技术员、农民，查风口、探水势、尝盐碱，一个多月走了全县149个生产大队中的120多个，行程5000多里，把所有风口、盐碱地、低洼易涝地、阻水工程逐一绘图编号。

　　就这样，一张改造兰考的蓝图，在他手里一点一点成了型。

　　三

　　很多人问，焦裕禄一个从工厂出来的干部，怎么那么快就摸透了“三害”治理的门道？

　　贾关青告诉记者，答案在焦裕禄早年的经历里。1955年初至1956年底，受洛阳矿山机器厂党委选派，焦裕禄前往大连起重机器厂实习。那时候他对工业管理还一窍不通。但他积极地向车间干部学管理，向调度员学流程，向工人学技术。一年多下来，就成了业务能手，被工友们誉为“最棒的车间主任”。“这份虚心求教的习惯，他完整带到了兰考。”贾关青说，“他拜基层干部、农民、技术员为师，并将大工业系统化、条理化、精细化的管理思维运用到除‘三害’中，探索出了一条县域治理的新道路。”

　　也正是在兰考的日子里，焦裕禄的病情开始恶化。肝癌带来的疼痛日益加重，他没法办公，就把藤椅挪到桌边，侧着身子，随手拿一个硬东西顶住右侧肝部。日子久了，藤椅右侧扶手下被硬生生磨出一个大窟窿。

　　卞九龄老人拉着记者的手说：“后来我们才知道，他肝癌疼得厉害。可他还在坚持工作。”“我们那时候不知道他得了那么重的病，只觉得焦书记瘦了，瘦得很。”

　　1964年5月14日，焦裕禄病逝，年仅42岁。临终前他要求把自己埋在沙丘上：“活着没有治好沙丘，死了也要看着你们把沙丘治好。”

　　四

　　60年过去了。焦裕禄虽没能看到兰考“千顷澄碧”，但他当年绘下的蓝图，已被兰考人一代一代接续干了下去。

　　1973年，兰考全年治沙造林19万亩，植树364万株，风沙从根本上被遏制。如今，兰考的泡桐木做成古琴、琵琶等民族乐器远销30多个国家。兰考也从贫困县成了小康县。

　　张庄村也变了。村党支部书记申学风2015年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带着党员干部走遍每块土地，弄清楚哪片地该种啥、哪片地能打井。村集体办起养殖场、加工厂、农副产品销售公司，村民在家门口就有活儿干、有钱赚。“我是一名共产党员，我在循着焦书记的足迹，像他改变兰考那样改变张庄。”申学风说。

　　焦裕禄在兰考只待了一年多。但他留下了很多东西——一把破洞的藤椅，一棵参天的泡桐，还有一群始终记得他的人。游文超说，焦书记来之前的张庄村，人往外逃；现在的张庄村，人们都想回来。卞九龄说，只要还活着，就要跟小辈们讲焦书记的故事。走出纪念馆时天快黑了，记者回头望去，那把旧藤椅在展厅中央静静无言。藤条会磨损，可那份为民的初心，永远磨不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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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核：叶 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