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5月谷文昌亲手栽下的木麻黄，如今，挺拔，茁壮。

　　谷文昌走了40多年了，可岛上的老百姓，依然怀念着他。

　　一排排木麻黄连成一道看不见头的“绿”墙。

　　本报记者 卢立业 文并摄

　　行记

　　东山岛，福建省第二大岛。

　　沿着金銮湾漫步，一排排木麻黄密密匝匝，连成一道看不见头的“绿”墙，稳稳地把海风挡在了身后。

　　“东山海边有百里长的木麻黄林带。没有这些树，眼前这片沙滩只会是黄沙漫天，根本不会有今天的美景。”东山县谷文昌精神研究会会长林喜禄指着远处那片苍翠，认真地对我们说。

　　谷文昌走了40多年了，可这座岛上20多万名老百姓，还念着他。

　　一

　　赤山林场里，连片的木麻黄苍翠繁茂，谷文昌纪念馆和谷文昌陵园便坐落在这里。

　　沿着138级台阶往上走，“绿色丰碑”4个字很显眼。塑像后面藏着一栋3层小楼，叫观森楼，是1961年建的瞭望台，那时候站在楼上能看林子、看火情。

　　楼旁边有棵“谷公树”，是1959年5月谷文昌亲手栽下的木麻黄。现在这棵树比楼还高出一大截，枝叶密得像把大伞。离树的不远处，就是谷文昌长眠的地方。

　　记者采访的这天，正好碰见一位老人来扫墓。他叫朱财茂，快90岁了，当年是谷文昌的通讯员。老人精神头好得很，指着观森楼比画：“刚建起来那会儿，站在3楼就能看见大海。你瞧现在，全是树，海都看不见了。”记者掏出手机一看导航，距离最近的海边不到1公里。

　　“刚解放那阵子，这一带是东山13个被风沙埋掉的村子之一，也是全县最大的风口。”朱财茂语气不重，但听着心里沉。

　　当年谷文昌跟着部队渡海过来，看到的东山满目疮痍。194平方公里的岛，森林覆盖率只剩0.12%。当地有句顺口溜：“春夏苦旱灾，秋冬风沙害。一年四季里，季季都有灾。”句句都是苦水。

　　“我们不为民造福，来这里干什么？”谷文昌这句话，朱财茂记了一辈子。

　　治风沙，成了头等大事。1952年当了县长后，谷文昌带着人把全岛412座山头走了个遍，一笔一笔地画出了东山沙丘位置图。

　　“谷书记为了下乡方便，还跟我学会了骑自行车。”朱财茂说到这儿笑了，“他常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他八成时间在村里，从不走马观花，就跟老百姓坐在一块儿闲聊，聊着聊着就把实情摸清楚了。”

　　另一个老部下何坤禄也记得：“谷书记调研要带锄头、手电筒、雨衣、水壶，他在村里经常住上好几天，白天参加劳动，晚上向村民请教，召开座谈会，特别注重听取老百姓的意见。”

　　就这样，谷文昌摸出了一套治沙办法：筑堤拦沙、种草固沙、造林防沙。

　　可种树比他想得难多了。从1954年起，先后搞了8次大规模造林活动，相思树、苦楝、黄桦……十几种树轮着试，全死了。有人说风凉话：“东山这地方，神仙也治不住风沙！”也是，历史上试过，都没成。

　　谷文昌倔劲儿上来了。他发誓：“不治服风沙，就让风沙把我埋掉！”

　　二

　　从纪念馆往南三四公里，有个白埕村。村路边有个九棵树公园，现在成为学习谷文昌的现场教学点。园里9株木麻黄高高大大，是当年那段岁月的鲜活见证。

　　1957年，广东电白县（今广东省茂名市电白区）在海边种活木麻黄的消息传到东山，谷文昌高兴坏了。“他那个高兴劲儿，就像孩子捧着地瓜一样。”朱财茂说，“他马上派人去电白找树苗。”后来，谷文昌带着大家在飞沙滩上栽了20多万株木麻黄。所有人都盼着，这回该成了吧。可天不帮忙。一场倒春寒下来，树苗几乎全枯死。“那天，一个姓林的技术员跑来告诉谷书记，白埕村还有9株活的。谷书记拔腿就跑过去，蹲下，轻轻摸着那几株嫩苗，跟摸刚出生的婴儿似的。”朱财茂说到这儿，声音低了。

　　9株木麻黄，巴掌大的绿。可在那一刻，那就是一盏灯。谷文昌蹲在地头，说出了后来东山人都会背的那句话：“能活9株，就一定能活9000株、9万株！”这句话，把快要散了的士气又撑了起来。他亲自当组长，带着党员干部、技术员、农民，天天蹲在苗圃里看、记、琢磨。终于摸透了木麻黄的脾气：这树得在雨季栽，5月下旬到7月，下雨天最好。

　　从那以后，东山有了个规矩：下雨就是命令。“每逢下雨，谷书记拿起工具就往外走，谁也拦不住。大家跟着他，光着脚，淋着雨，沙地湿了以后拔不动腿，累得要命。可他走在最前头，没人好意思偷懒。”朱财茂说。谷文昌还让人把种树的窍门编成小册子，一家一户地送，还办培训班，手把手地教。

　　1958年12月20日，他在西埔镇开了个万人大会，喊出一句口号，全场都沸腾了：“上战秃头山，下战飞沙滩，绿化全海岛，建设新东山！”那一年，东山荒山造林4.3万亩，沙荒造林2.78万亩，成活率超过了80%。

　　谷文昌没光盯着树。他明白，水跟树一样是命根子。他又带着大家修了22座水库、705处水利工程。东山从此水美田丰，旱涝都不怕了。1964年他调走的时候，全岛已经有了3万多亩防风固沙林、6万多亩水土保持林、201条林带。那个被风沙欺负了几百年的海岛，终于挺直了腰杆。

　　三

　　每年清明，东山人都先做一件事：去谷文昌墓前祭拜，再回去拜自家祖先。

　　“这是东山独有的新风俗，从1988年清明开始的，到现在没断过。”林喜禄说。

　　1987年7月15日，东山人按谷文昌的遗愿，把他的骨灰安葬在赤山林场，就在他亲手种下的那棵木麻黄旁边。

　　朱财茂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来了好多群众，没人组织，都是自发来的。”

　　如今的东山，是国家级生态县、全国十大美丽海岛之一。全岛绿化率为94%，一年里优良空气天数超过99.5%。2025年，来东山玩的游客超过1000万人次。

　　走在东山街头，不管是出租车司机还是小超市老板，提起谷文昌，没有不竖大拇指的。大伙儿都说：“没有谷文昌，就没有今天的东山。”

　　林喜禄还讲了一件往事：“改革开放初期，省里主要领导来东山调研，当地干部汇报工作，三番五次提谷文昌，感谢他打下了好底子。省领导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感慨地说：‘谷文昌这样的人，越多越好。’”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谷文昌不贪一时之功，不图一时之名。他干的每一件事，老百姓都看得见、摸得着：治风沙、修水库、筑海堤、建盐田。22座水库、几百处水利工程，到今天仍然在发挥着重要作用。

　　四

　　1980年，谷文昌病倒了。1981年1月，病情加重。朱财茂赶到漳州医院去看他。

　　老人躺在病床上，瘦得不成样子，拉着朱财茂的手，说的不是自己的病，而是树。

　　“你回去转告相关部门，木麻黄寿命仅有七八十年，待到树木老化，防风作用会大幅减弱，务必提前做好树苗更新换代工作，避免多年后东山再次遭遇风沙灾害。”

　　朱财茂说到这里眼眶红了：“都什么时候了，自己的命都顾不上了，脑子里还是老百姓。”

　　这些年，东山一直记着谷文昌临走前的这句话，一代一代更新着木麻黄。防护林一年比一年好。

　　记者离开东山前，县里送来一本新编的小册子，《为政箴言——谷文昌的政绩观》。薄薄的，摘录了106条谷文昌的话。

　　随手翻开一页，上面写着：

　　“当党员、当干部的目的是什么呢？就是要带领群众向前进，树立雄心大志，走共同富裕的道路。”

　　几十年过去了，这句话依然直击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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