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繁森在便笺上写下的“愿望”如今都已实现 清晰的不只是笔迹

孔繁森殉职前写下的便笺。
本报记者 田勇 文并摄
行记
山东聊城,东昌湖畔。
一曲《说句心里话》,在孔繁森同志纪念馆里低低回旋。这是孔繁森生前最爱听的歌。
歌声穿过展厅,落在一方玻璃展柜上。展柜里陈列着他殉职前的“绝笔”。
我们细细观看,蓝色钢笔字,密密麻麻,从国道维修到口岸建设,从救灾款落实到经济发展规划修订……
孔繁森的“心里话”,就这样铺展在参观者面前。
一
从聊城市区向西,大约20公里,就是堂邑镇五里墩村。初夏的鲁西平原,空气里是那种很实在的麦香。孔繁森的家乡到了。
这里曾是盐碱地上的贫困村。经过数十年发展,早已甩掉穷帽子:平整的公路像毛细血管一样密密铺开,昔日芦苇摇曳的盐碱地上如今麦浪翻滚。聊城市孔繁森精神教学基地也拔地而起。
记者在村口见到了李光,聊城市孔繁森精神教学基地副主任。2019年,他从孔繁森同志纪念馆主动请缨,到五里墩当驻村第一书记。
“为啥来?”记者问。“在纪念馆工作了25年,天天讲孔繁森的事迹,总觉得还不够。”他指指脚下的路,“我觉得,自己应该到他的家乡干点实事。”
李光干的第一件实事是水。五里墩村紧挨着马颊河,可河水苦咸,吃水浇地都难。“孔书记说过,在落后地区,说一万句空话不如干一件实事。”李光跑水利部门,打深水井,铺管道,让家家户户喝上了自来水。他还协调交通运输部门,开通“红色之旅”公交专线,由纪念馆直达五里墩村。李光说得实在:“跟孔书记比,我这点成绩不算啥。我就是学他——他守阿里,我守五里墩。”
村容村貌变了,可村民对孔繁森的怀念一点没变。村口老槐树下,80多岁的孔祥印正蹲着拾掇农具。看见记者,他站起来,用衣角擦擦手上的泥。“村里八成人都姓孔,我跟孔繁森是发小,按你们东北话,叫老铁。”
孔祥印家的挂钟“嘀嗒嘀嗒”响着。他慢慢说:“孔繁森生在1944年,那是兵荒马乱的年代,鲁西闹饥荒,家里穷得叮当响。他后来常说,是党让他家过上了好日子。这话,他是掏心窝子里说的。”
孔祥印讲了一个细节:孔繁森的闺女孔静在回忆文章里写过,奶奶剩下的饭,家里人都倒掉,但只要父亲在家,剩饭他都拿过来吃了。“孝不孝?”孔祥印对记者说,“真孝。可就是这么个孝子,母亲年迈,媳妇体弱,子女年幼,全家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一边是可以照顾家庭的副县级干部岗位,一边是条件艰苦的高原。”他望着老槐树,声音有些发涩,“要是你,你咋选?”记者没接话。他接着念出了孔繁森写下的18个字:“是七尺男儿生能舍己,作千秋鬼雄死不还乡。”
做出进藏工作决定后,孔繁森在工作笔记上写下这样一段话:“谁没家庭?谁无妻子老小?如果以此为理由不去西藏,党交给的援藏任务谁来完成?”
二
离开五里墩村时,孔祥印的话一直盘旋在记者脑海中:“要是你,你咋选?”
带着这个问题,记者找到了王巍。他是聊城市孔繁森精神教学基地主任、孔繁森同志纪念馆馆长。王巍研究孔繁森多年,自己当过援青干部,在青海高原待过3年,对“海拔”这两个字有切身体会。记者开门见山:“您研究孔繁森这么多年,哪些事是您印象最深的?”王巍想了想,说:“太多了。”
“1979年4月26日,孔繁森第一次进藏。”到日喀则报到后,地委改派他去岗巴当县委副书记。岗巴是边境县,海拔4700多米,空气含氧量不到内地的一半。王巍说:“在内地喘一口气,在那儿得喘两口。下一次乡,最远的要走10天。”
孔繁森到岗巴后,发现农牧民缺医少药,就自己掏钱买药,装个小药箱背着。帐篷里、草地上、牛羊圈旁——走到哪都有藏族老乡围着,等他听诊、打针。
1980年,岗巴雪灾。孔繁森骑马下乡时坠马,一只脚挂在马镫上,被拖了几十米,昏迷在山沟里。藏族群众用门板做了副担架,抬着他走了30多里路,把他送到县医院。他昏迷了三天三夜才醒过来。
王巍说:“第一次援藏期满,他人回到了山东,但魂留在了西藏。”1988年,孔繁森第二次进藏,去拉萨当副市长。三四个月,他跑遍了所有公办学校和一半以上的村办小学,把入学率从45%提到了80%。
1992年,拉萨地震。他第一时间赶到灾区。3个失去父母的藏族孤儿哭着扑到他怀里。他搂着孩子们说:“党就是你们的亲人,一定让你们有饭吃、有衣穿、有房子住,还要送你们上学。”他把3个孩子带回家。一个大人,3个孩子,挤在一张床上。孩子尿床了他换床单,生病了他背去医院。
钱不够花。1992年和1993年,他悄悄去医院献血。护士看他头发白了,劝他:“您年纪大了,不合适。”他求人家:“我家里孩子多,急用钱。”他先后3次以“洛珠”的名字献血共900毫升——相当于一个成年人全身血量的1/4。医院给了900元营养费,全花在了孩子们身上。王巍说完这个故事,沉默了一会儿:“这些事,他谁也没告诉,是他的同事后来翻东西时发现的。”
记者问:“您觉得他这么做是为什么?”王巍说:“他就是看不得老百姓受苦。”
三
1992年年底,第二次援藏期满,是走是留?自治区党委决定任命孔繁森为阿里地委书记。阿里,全国唯一不通公路、不通电的地区。从拉萨到阿里没有一公里柏油路,邮局的手摇电话只能通到拉萨。因为没通电,地委机关用柴油发电机,每晚只供两三个小时的电。
面对调回山东还是继续留在西藏,孔繁森毫不犹豫地选择服从组织安排。王巍告诉记者:“赴任阿里,工作和生活条件比岗巴还要艰苦。看到阿里的落后局面,孔繁森心急如焚。他上任伊始就搞调研、找路子、做规划,用实干推进阿里的发展。”
在阿里工作期间,孔繁森有1/3的时间在县乡度过。饿了,吃一口风干的牛羊肉;渴了,喝一口山上的雪融水。长时间骑马下乡,腿磨破了,裤子和血肉粘在一起。不到两年时间,全地区106个乡,他跑了98个,行程8万多公里。孔繁森在阿里时还有“四个必到”:必到敬老院,必到学校,必到边防哨卡,必到贫困牧区家庭。一年多时间,阿里的地区生产总值增长了37.5%。1994年年初,一场特大雪灾突袭阿里,本就贫困的藏族群众雪上加霜。为了救济受灾群众,孔繁森顶风冒雪,翻山越岭,第一时间深入灾情最重的革吉、改则两个县。看到瑟瑟发抖的乡亲、冻饿倒毙的牛羊、空空的糌粑口袋,这位山东大汉心疼得直掉眼泪。
半个多月,他走进一座座帐篷,把牧民的受灾情况记在日记本里,把每份救灾粮款送到牧民手上。扎实认真细致的工作态度,让在场的每个人都感受到他对百姓的关切。
四
1994年11月14日,孔繁森与同事离开阿里,沿新藏公路向乌鲁木齐出发。
此行的目的是与新疆开展经济协作。
同月24日晚,在完成赴疆各项任务后,孔繁森在昆仑宾馆奋笔疾书。
他让即将启程返回拉萨的自治区党委常委陈汉昌,把这些事带回给自治区党委研究、协助解决。
交通能源建设、教育规划……12条亟待解决的问题,密密麻麻写了4页纸。写完,已是凌晨3点。
11月29日,他前往塔城的巴克图口岸考察。路面结冰,车辆失控……
孔繁森因公殉职。
谁也没想到,那4页便笺,成了他生命最后的绝笔。
人们料理后事时,发现两样遗物:一是他身上仅剩的8元6角钱,二是那份在昆仑宾馆写下的“绝笔”。
追悼会上,藏族同胞手捧哈达,失声痛哭。一副挽联这样写道:“一尘不染,两袖清风,视名利安危淡似狮泉河水;二离桑梓,独恋雪域,置民族事业重如冈底斯山。”
五
采访最后一天,记者又去了基地。
李光正在忙。记者问他:“您在纪念馆讲了25年,后来又到五里墩驻村,现在回到基地工作。您觉得自己从孔繁森身上学到的最重要的事是什么?”李光想了想,说:“是一种活法。就是你当这个官,到底是为谁干的。”
当年孔繁森在便笺上写下的12条愿望,如今都已实现。2010年,昆莎机场通航,阿里结束了没有航空运输的历史。他背着药箱走村串户的牧区,现在乡乡有卫生院、村村有卫生室。
纪念馆里,《说句心里话》的旋律还在回荡。展柜里那4页便笺,蓝墨水清晰透亮,像昨天才写上去的。
责编:曹思洋
审核:叶 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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